一個陪伴老痴病人的手記之十

（一）

老伴老痴進入第六個年頭了，記憶被逐步吞噬，病魔無情地向縱深挺進……

但我驚訝地發現，她對一些久遠的事卻有着難以磨滅的印記，也許是她潛意識中保留的興奮點尤其抗噬？不然何以能津津樂道，不厭其煩地講起來：

七十年前的一九五四年，她從四川萬縣隨父親工作調動來重慶，插班二年級讀書，有個女同學段某與她是鄰居，同住山城菜園壩。她們一起上學，玩耍，關係挺不錯。同學是下江人（江浙滬人），至今還記得她家的趣聞軼事。

同學第一次看見馬桶是木做的，而且放路邊晾曬，不怕有礙觀瞻。說話嗲聲嗲氣的，吃東西更有意思，一小塊熏魚在嘴裡抿一口下飯，反覆抿幾次才吃完，還問她吃不？段後來考初中落榜，從此就音訊妙無了……。她居然連那些細節都記得如此清楚！講起來如此生動形象？同屬記憶中的事，能如此記憶猶新，簡直就是個奇蹟！

為了繼續演繹這個有趣的少年故事，我說她可能還在重慶，說不定哪天在某個街頭巷尾巧遇呢！老伴說很想念她們一家，哪天要去菜園壩街上找她。我知道那條街早已經面目一新，已經告訴她幾次了，只是即刻就忘了而已，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厭其煩地表示要陪她一起去了卻夙願。

年少時她想替父母分憂解難，與宿舍的一夥女孩邀約去電廠河邊淘煤渣，站在齊大腿深的水裡，爭先恐後用撮箕接鍋爐里排出的，冒着熱煙的渣子，直到傍晚裝滿一小背簍回家，能讓爸媽高興下。顯然第一次獲得了成就感，至今講起來臉上還流露出絲絲縷縷笑意，仿佛就在昨天。

青春期的萌動煩惱似乎也讓她難以忘懷，津津樂道提起“劃三八線”的故事。同桌的他叫饅頭，是班長，敦厚結實，大智若愚的，被她誤以為是憨，經常不小心越過三八線被她打！擺起來還面露得意；另有小名叫“幺姑”的男生，小乖小乖的，她開口就叫乳名，連自己也覺得好笑！

上師範時組織發展黨員，她成為發展對象，年級姓劉的書記找她談話，準備發展她，可惜她沒懂起，對黨缺乏認識，錯失良機，以至於她發牢騷說，要是想入黨早已經幾十年黨齡了！頗有吃不着葡萄，說是酸的感覺！

她講的這些事或許微不足道，但能觸動人心，在艱難複雜的病情中，竟像一盞明燈，照亮着前進方向，勵志我們只有堅定信心，擁有不屈不饒的意志，才能找到一條屬於自己的護理老痴病人之路。

設法保留住這些故事，陪伴她反覆講，天天講，維持簡單的交流溝通。從而維持大腦的血液循環，當下或許不失為一劑護理良方。

（二） 

老伴老痴，雖然遇人敘事總免不了錯配，張冠李戴的弄得別人一頭霧水，尷尬不已，但我驚訝地發現她並非完全亂象叢生，似乎依然有着她自己的達芬奇密碼。

給我做腰椎推拿的醫生姓唐，踏實認真，半小的時間一直不歇息的按穴位推拿，無論人多人少從不懈怠！老伴雖痴但留下的印象卻深，坐在一邊嘀咕着他好累，但把人家改姓高了，我當面糾正，話音剛落，她又嘀咕高醫生累了，而且從此就這樣叫他，我就奇怪了，為什麼不叫他李醫生，吳醫生或其它姓的醫生，偏偏要叫他高醫生呢？類似的例子還有，這一定有屬於她自己的達芬奇密碼？屬於她的神奇！

老痴病人有着頑固的自尊，有屬於她們的思維密碼和驚奇，我們用不着強行去糾正。一切自以為是都可能給他心靈造成傷害，會加重病情，對於他們常見的錯配現象，也值得呵護分享，只有與時俱進與錯配為伍，才能長期以之陪伴。

這種真情實感的互動，體現出來的是一種實實在在暖心的親情交流，是老痴病人家屬尋尋覓覓，藉以支撐的不一樣的體驗。升華的就是一種偉大的人文關懷。

以上是代發我的高中同學，我的學長，陪伴他患老年痴呆病愛妻六年的漫長紀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