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會老友:洋大爺的高廟避暑緣 修行君
馬克的月薪折合人民幣好幾萬元,在國內也算得上是妥妥的高收入中產,可誰能想到,這位條件優渥的外國友人,偏偏鍾情於重慶高廟的農家樂。 去年夏天初見他,我還以為他只是厭倦了都市喧囂,來農家體驗一番新鮮趣味。我曾寫過一篇《農家樂來了位洋大爺》,也因這篇文字,我們結下了友誼。不曾想今年盛夏,他再度如約而至,儼然成了奔赴山間避暑的“候鳥”。 一日清晨,朝陽初升,我正跟着遊人漫步轉山。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我身旁掠過,悠揚婉轉的《茉莉花》樂曲隨風飄來。我定睛一看,竟是馬克! “馬克,you are back again!”我笑着同他打招呼。他聞聲停下腳步,認出是我,笑着回了一句“Good morning”,隨即伸手與我相握。他的夫人也向身邊一同避暑的友人介紹:“這是馬克的老朋友。” 我心中倍感榮幸,細細打量他。依舊是熟悉的裝扮:格子襯衫、藍色牛仔褲,頭戴草編禮帽,身姿挺拔,精神矍鑠。唯一不一樣的,是他肩頭多了一台微型收音機,流淌出他喜愛的樂曲,更襯得他瀟灑從容,溫文爾雅。 夫人也曾提議,要不要換一處條件更好的賓館入住,馬克卻連連搖頭 :“不不不,這裡更熱鬧。”夫人陪他每天早晚堅持逛山散步,以保持腿腳利索。 
今年受厄爾尼諾現象影響,北半球多地被熱浪籠罩。身處火爐重慶,這位老外卻連連感嘆:“Cool!” 重慶這座西部大都市,憑藉獨有的山地地貌、錯落立體的城市風貌走紅網絡,不少網友稱它是充滿未來感的東方“賽博”之城。馬克早就領略過這座城市的魔幻魅力,也頗有遠見,早早選好了重慶的高山涼都——高廟,把這裡當成了夏日休憩的一處“安樂窩”。 他身形高大,卻總是彎腰扶着扶手,穩穩地上下樓梯,遇見避暑的鄰里,便微笑地點頭,主動問好。據說他住的三樓標間簡單清爽,僅有兩張床、衣櫃、兩把椅子、一張書桌,牆上掛着電視,桌上擺着一台筆記本電腦。 夫人說,因為中美時差十多個小時,他時常晚睡。夜裡戴上耳麥,生怕影響他人,收看海外新聞或和遠在異國的親友聊天;也會有昔日教過的中國學生,需要答疑解惑。夫人心疼他,總是提醒他早點休息。馬克早年是計算機教師,如今AI浪潮席捲全球,已是八十四五歲高齡的他,依舊不肯停下學習的腳步,堅持和學生交流互鑒,這份精神實在令人敬佩。 
隨遇而安,是馬克最可貴的品性。他早已完全適應農家樂的煙火日常,從不提任何特殊要求。餐桌上麻辣燙吃得津津有味,偶爾還會和山裡的大爺們小酌幾杯,興致上來便一飲而盡,若非夫人提醒,他還捨不得放下酒杯。 此時正是山間玉米成熟的時節,農家樂老闆常會邀約客人,去自留地掰玉米回去煮食。可今年松鼠頻頻光顧田地,糟蹋莊稼,老闆娘氣得揚言要驅趕這些小傢伙。憨厚的馬克一聽,眉頭立刻緊緊皺起,連忙連聲勸阻:“no,no,no!”生怕小動物受到傷害。待大家比劃解釋,只是驅趕而非傷害,他才舒展眉頭,釋然一笑。 高廟廣場,是西南頗具規模的村級文化廣場,是鄉親們散步、娛樂、集會演出的好去處。廣場戲台兩側,鑲嵌着二十四塊一米見方的青石板,匠人一鑿一鏨,刻下二十四孝的故事。 馬克素來喜愛中華傳統文化,一天俯身認真端詳石板上的石刻。據說看到“臥冰求鯉”的畫面,他十分疑惑:“他是生病了嗎?” 夫人莞爾一笑,指尖輕點時刻上的紋路,用英語娓娓講述這個動人的故事:古時孝子的繼母身患重病,寒冬想吃活魚,河面早已冰封。他脫去衣衫臥於冰面,想用體溫融化寒冰。忽然冰面裂開,兩條鯉魚躍出水面,他將魚帶回家侍奉繼母,繼母得以痊癒。這份不計前嫌、至孝至善的故事,代代流傳。 馬克聽得十分動容,彎腰輕輕撫摸冰涼的青石板,由衷豎起大拇指:“太不可思議了!” 
之後他神色凝重,執意要看完全部二十四塊石碑,汗水浸透衣衫,夫人再三勸說也攔不住。夫人只好陪着他邊走邊講解,無論他能否完全聽懂。我想,那一刻,他心中定然滿是敬重與感慨。 他作息十分規律,縱然夜裡熬夜上網,清晨六點依舊準時起身。 轉眼近兩月光陰匆匆而過。一日轉山途中偶遇他們夫婦,。他們次日就要啟程回國,孩子即將開學,需要回去料理家事。我們握手告別,互道珍重,馬克臉上寫滿不舍與無奈。 這位在中國生活近二十年的美國人,放下優渥的生活條件,夏日奔赴高山農家樂,和普通的街坊大爺大媽朝夕相處,把自己真正融入這片鄉土,如同山間一抔泥土、一株野草,自在紮根。若無開闊豁達的內心,這份從容,是萬萬做不到的。 
我常常暗自思忖,馬克雖中文不熟,卻發自內心熱愛這片土地,仰慕古老璀璨的華夏文化,眷戀這裡淳樸善良的人情煙火。 世間何其奇妙,不同膚色、遠隔重洋的人們,也能夠如此融洽相知,和睦相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