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老师坐车乘船去看一部纪录片
响铃铃草 那年的一个下午,九中办公楼前的篮球场边上,早早拉起了一块白色大布——要放露天电影了!我就抱了三个月大的女儿,提一只木凳去那银幕前坐着等。 那天放的电影是革命样板戏《奇袭白虎团》,天黑之后,才发现球场上人头攒动,四面挤得密不透风,我庆幸自己来得早。九中是没有围墙的学校,电影开始以后,四面八方仍然来者众多,人潮汹涌。我坐在银幕前,仿佛旋涡中间的平静,能看完电影。散场之后,灯光熄灭,听人们呼儿唤女往外涌,我才发现人太多了,好久动弹不得。 第二天,有老师说:“昨晚好吓人,散场时踩伤几个呢!你还抱小锦锦去!人那么多,空气也不好呀!” “电影呵,能不去看么?露天的呀,空气不好么?” 那晚我女儿不吵不闹,在我怀里瞪着眼看电影,我跟她一样,没感觉到危险,只是捂了一身汗。 后来家家有电视机,现在人手一只智能手机,没人能理解那时的人们对文化艺术和娱乐的渴望。 小时候,老师成天地跟我们说“要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民”,当了老师我又跟我的学生这么说,可那些受苦人民在哪里呢?世界是什么样子呢?我小时候,还看过苏联电影,喜欢那些女孩子的服装,在“十年”里,仅有几部外国电影放映。 朝鲜电影《卖花姑娘》最为轰动,先是在城里放,我们这还看不到,学校用车把老师们拉进城去看,几十个人是站在大货车上欢天喜地去的!后来,这一部外国电影放了多日,让好多人看了又看,为花妮哭了又哭。还有南斯拉夫电影《桥》,《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能让人们看到外国人的样子。以后好长时间,街上流行《啊,朋友再见!》 一个周末,我在城里遇上地理老师陶玉清,她说来看电影《中国乒乓队访问美国》,因为1972年的乒乓外交,人说是“小球推动大球”,才有这么一部电影。 陶老师说:“教一辈子地理哦,没有见过美国什么样子,我想再看看。说是城里还在放。” 我有些惊讶,因为她上我们全年级的地理课,每周一节,任课班太多,好多学生她都不认识。地理课纪律不好,陶老师很无奈,跟我苦笑着说过:“豆芽学科呀!” 现在她挤公交车等轮渡几小时,就是为了来看一部纪录片,再看看纪录片里的美国!我心有触动,原来,她对地理学科是有热情的,对“豆芽学科”也是想教好的。 几十年以后,研究地方历史上的人物卢作孚,我竟然在档案里发现了陶老师的一段家事。 陶老师的第一任丈夫袁子修先生,曾是卢作孚先生手下得力干将,老民生公司的高级职员,年轻有为,是卢先生极为重视的人才。 民生公司是大型运输企业,袁先生工作辛苦流动性大,尤其抗战前期参加抢运,长年在外不着家,他的前妻红杏出墙,袁先生很受打击。抢运高潮已过,公司同意他回到家乡。袁先生认识了万县师范的校花陶玉清,重组美满家庭。 抗战以后是内战,以后政权鼎革,袁先生努力工作跟上新时代,被安排到川北参加土改。那时他跟陶老师有了两个小男孩。 1952年2月,公司的一封电报叫袁先生回来,他很高兴,因为妻子即将临盆,他可以赶上新生儿的到来。不料他回家即被逮捕——卢作孚先生骤然离世后,民生公司若干高级职员与高级船员被捕,有的几年后即释放,有的竟被处极刑。 我实在无法想象陶老师当时的处境,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以那样的身份,当时的人们多是不齿,而少有同情,她是如何挺过了这样的大难?回想她与我同事的几年,每每相见,总是和颜悦色,亲切又从容。她在遭逢巨大的人生不幸以后,几十年的生活仍然有巨大的阴影,是如何做到这点的? 几年后袁先生被释放了,但社会对进去过的人称“劳改释放犯”,那时有个文件,公私单位都不可再录用。他失去工作,靠在码头挑沙石为生,住在江边石洞下的竹棚里。 陶老师再婚的丈夫帮助她渡过难关,不可辜负,破镜重圆是不能够了,但从她儿子的行动上,可想见她对袁先生的感情。儿子成年后为父亲奔走平反,并将老人接到自己家,得享天伦之乐。 袁先生还参加了新民生公司的工作,两年后离世,这位老航运工作者嘱儿子将他的骨灰撒进长江。 我再见到陶老师女儿的时候,陶老师八十多岁,我知道要抢救历史,却仍然没能去见她。她把她的故事带走了,也不能看到我记录的这点是不是准确。
本文代发国内作者赵晓铃(原重庆作家协会主办的《红岩》文学杂志副主编)文章。 近年来她致力于民国史研究,主要作品有《卢作孚的选择》(参见冉云飞书评) 赵晓铃是我巴蜀学校校友,她不幸早逝的妹妹更是我儿时的同学和朋友。我发蒙时期读的很多中外书籍都是和她妹妹一起读的,当然也就是由她这位姐姐介绍给妹妹的。比我们仅高一个年级的她,说起话来是那样头头是道无容置疑,小小年纪的我对她便很是钦佩崇拜。儿时有幸得到这样的营养,一生都因之而受益:一心想早早脱离蒙昧,对世事真善美有所追求。好友分享读书,挚友即心灵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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