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君

國慶期間入群,有幸閱讀到正權兄的《重慶人的壩壩茶》一文,引起我的興趣思索。有種學習借鑑的衝動,想寫一篇與大家分享,望群友不吝賜教。
一, “別的地方品茗是雅事,重慶人卻叫吃茶,把雅事俗化,從茶樓茶室逃出,在壩壩包括河壩沙灘擺茶陣,讓外地人瞠目。只有懂得壩壩茶了,你才能懂重慶人。”尤其最後一句話,說得真實貼切。 那重慶城的壩壩茶究竟起於何時?它的前世今生如何呢? “家家戶戶飲茶”,飲茶風氣極盛。“其巴山峽川有兩人合抱者”,是茶聖陸羽在《茶經》關於唐朝重慶地區飲茶,種茶、最早的文字記錄之一,也是盛世盛景的生動寫照和縮影。 說起巴渝茶館的起源,其歷史最早可追溯至西晉,並在唐代從西晉的茶攤到唐代的茶館。西晉時期(公元265-316年):巴蜀地區已有百姓沿街 挑賣“茶粥”的記載。這裡面提到“茶攤”“茶粥”,可以視為壩壩茶的雛形,喝茶的人自然也就隨處散座了,或街頭巷尾,碼頭河壩,城牆堡坎----- 這種由外到里,由壩壩街巷再到店鋪的演變過程,也是目前關於川渝茶館起源最主流的說法。 到了近現代,巴渝茶館的繁榮景象在史料中有着生動記載: 抗戰陪都時期:大批文化人士移居重慶,催生了文化茶館的興起。1943年底,考古學家衛聚賢開設的“聚賢茶館”開張,郭沫若還親筆題寫對聯致賀。 1947年:據當時《新民報》記載,重慶城區面積不到9平方公里,卻有2659家茶館,平均每條街巷就有8家,足見當時茶館之盛。
二,然而,最貼近底層百姓的壩壩茶,從來沒有缺失,五十年代初,我所見到的太平門圓通寺河邊擺的壩壩茶就是典型的代表。據老人說還在解放前就有了,卻原來是近現代壩壩茶的前輩之一。 我見識那陣仗,茶館少說也有十幾二十桌,我和哥們是在河邊洗完澡,頭頂褲衩,在外面蹭評書聽,啥《三俠五義》《說唐》《水滸傳》都是在壩壩茶館偷聽來的。 有的老闆討嫌,時不時要驅趕,茶客可憐娃兒,叫掛角坐凳邊旁聽,起初還不好意思,站久了腳軟,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後來還給哥們出主意,幫夥計掃地,傳遞瓜子……混個臉熟,漸漸他們也就不吆了。後來對章回小說感興趣,真還得於壩壩茶對我們的啟蒙! 據載,武俠小說名家金庸四十年代曾在重慶南溫泉的中央政治學校求學,因打抱不平被校方列令退學。一介窮書生,不知當年似乎去過這些壩壩茶館蹭評書聽,受過薰陶影響?日後寫作哪來那股子江湖義氣? 壩壩茶除了聽評說外,有時也換點花樣,唱清音,演川劇變臉,滿足茶客的胃口。 河壩擺壩壩茶的特點就是因地制宜,不講究,實用就行。幾根大楠竹立起來,幾床大篾蓆子鋪上去遮陽擋雨,場子就算扯起來了。那時候河壩有賣竹竿的篾匠,請來該彎的彎,該斗的斗,該拱的拱,該扣的扣,穩穩噹噹的一個敞篷就蓋成了。 冬天河風吹起冷,老闆體貼茶客,周圍再加圍席遮擋,外加前後兩大桶用槓碳燒得紅紅火火的爐子,氣氛熱烈,一點不覺得冷。 夏天水實在漲起來了,拆遷起來也容易,竹籤一拔,卷篾席,拔竹竿子走人,幾乎毫髮無損。等到洪水期一過,附近的居民帶齊幫忙清掃淤泥,期盼早日打精神牙祭。 喝這樣的壩壩茶比起行街正規的茶館來,看似有些低級,寒磣;但服務質量一點不差,按行規第一次沖水叫“發葉子”,第二次沖水才是摻茶,長嘴壺的技術弄得爛熟,不耍抖擺,在重慶這種特別看重“耿直”的文化里,反倒是場合熱鬧,最受歡迎也最接地氣。 喝茶的人三教九流的都有,裝卸工,附近的居民小販,碼頭上扛包包的棒棒,收荒的“荒籃”,各種人設擠一屋,邊喝蓋碗茶,邊聽說書,彼此貴賤不分,出處不問,聽書喝茶是第一要務。哪怕收入再低,捨得花幾分錢坐這裡享受,足以說明壩壩茶的引力氣場之大。 無論是茶館老闆還是說書的,品質都有客觀評價,權力就攢在茶客手裡,中場休息,夥計會托着盤子逐桌討賞錢,書說得動聽,討茶客喜歡,巴巴掌拍得多的,會收到滿滿一大盤賞錢,當然老闆也有抽成,還有摻茶遞煙勤快的夥計也有賞。 這才是來真的,那些被掀桌子,吼下台的冒牌貨,真還有!這些茶客的錢金貴,脾氣不小,最恨虛假的! 但也是我見過最真誠最善良,最質樸的茶客。

茶館老闆也會做生意,打擁堂時臨時加場或開夜場,滿足大家需要。這種熱情周到廉價的茶錢,像河風一樣席捲各碼頭,吸引着周邊吊腳樓的尋常百姓,地氣實足,反而成為盛極一時的壩壩茶,在文娛生活單調的年代,撐起半城煙火氣,而享譽山城。 街上的茶館反而顯得很冷清,說書高手也經常屈就河邊壩壩茶館說書掙快錢。 底層的百姓大多沒啥文化,但並不影響他的精彩發揮,因為記性不錯,講起來繪聲繪色,擬聲《說唐》中秦瓊的黃驃馬“潑刺刺,潑刺刺”;《水滸》中時遷的輕功絕頂,盜甲時學鼠叫“悉悉索索”脫身,口口相傳,無形之間就是一種了不起的中華文化的普及和文脈傳承。 重慶開埠,通江達海,興旺發達,因地制宜應運而生的壩壩茶,就是碼頭文化的生動寫照。把它說成是重慶的非遺也不為過。
三,六十年代人民公園的長亭茶館我常去,不是喝茶是去看下棋,所謂高手在民間,不少著名棋手都是從哪兒“殺”出來的。下棋的人往往好喝茶,時不時咂一口,穩定情緒,保持清醒。 周末,裡面人滿為患,煙霧繚繞,溢出效應下,下棋的私聊的,都端着茶碗移步外面的石凳子,桌子,石欄杆上;從屋子走向了壩壩。對於喝茶的人來說,哪裡喝起舒服就去哪裡喝,體現了重慶人的隨性,灑脫不羈。 七八十年代的《交通茶館》是繞不開的坐標。它以前是黃角坪運輸社的食堂和澡堂,後改為茶館,它是重慶唯一保持着上世紀風貌的老茶館,被稱為巴渝市井文化的瑰寶。 2018年大田灣體育場改造前,受朋友之約,我去過場外的壩壩喝茶。那可是個好地頭,就在體育場大門口右邊的空地上,偌大的壩子,水泥地光滑平整,又是從桂花園到兩路口的必經之路,一般的人是絕不允許在此開茶館,賣茶的,果不其然走弄一看,是個姓田的駝背殘疾人(估計是照顧)凳子,椅子擺一壩,冬日暖陽之下,吹牛擺龍門的多,也有打牌,下棋的,還有眯眼瞌睡的,生意興隆,忙得田駝背四處張羅,摻茶倒水遞煙……一年後改造工程立項,壩壩茶自然就涼了,那是我少有的幾次喝壩壩茶,令人難忘。
四, 如今,重慶成為全國的網紅城市,很多原來的壩壩茶搖身一變,堂而皇之開在了網紅打卡點, 比如十八梯,山城巷----彰顯了年輕一代重慶人與時俱進,敢於創新,勇立潮頭,有一股敢闖敢試,不怕失敗的勁頭。 外地人弄不懂壩壩茶的意味,為了吸引外地遊客,壩壩茶已經改革出新,被冠之以時髦的鋪,室,樓…… 2022年10月1日,兩個“85”後年輕女士的《陳隅茶鋪》第一家店在渝中區十八梯開業了。

店鋪的裝修風格融入了新中式、現代美學、國潮等元素,屋頂鋪設瓦片、桌子是實木方桌、門梁上掛着一串串燈籠、牆上貼着大紅底的黑字毛筆字;茶具選用了精緻的長嘴壺、蓋碗;店裡還有老蒲扇,傳統的沱茶、老鷹茶、茉莉花茶等本土茶,以及隨處可見的俏皮話:“茶不苦、心不堵,我的生活我做主”“江湖一杯茶、喝了再掙扎”等,將“復古風”和“年輕態”有機融合。

茶鋪雖然沒有了以前河邊壩壩茶館說評書,打金錢板的熱鬧,卻引入了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川劇“變臉”的精彩,保留節目依然是長嘴壺摻茶技藝,在現場的展示表演。 去年我和老伴去十八梯玩,累了,專門去此茶館喝茶,親眼看見摻茶的精彩表演,銅壺在他手背上舞動,一股細水從尖尖的壺嘴飛出,穩穩噹噹流入茶碗,引來滿堂喝彩。此情此景,瞬間讓人穿越時光,仿佛回到當年河邊壩壩茶棚前。

2023年2月7日一個酷愛攝影的老師,親手設計的《凡境茶室》在山城巷開業,帶你品味老重慶壩壩茶的味道。 其前後庭院、古樹茶亭及榫卯結構的原木建築,在鬧市中開闢出一方禪意天地,午後陽光斜照壩子,茶客們點一杯茶水,搖着蒲扇擺龍門陣,春日的慵懶在此定格。 改革出新的喝茶樣式,最新的名曰:圍爐煮茶,渝中的戴笠故居旁,沙區的磁器口古鎮,南山黃角埡老街台灣作家三毛故居旁,凡人流打卡的地方均能找到。 還頗有壩壩茶的氛圍,大夥圍桌而坐,老式小院壩,黃葛樹下,臨江小樓前,曬壩壩太陽,慢悠悠閒談;瓜子花生,紅薯小棗,一壺茶水、圍爐煮…… 改良後的品種,有頗受年親人青睞的《茶顏悅色》,《聲聲烏龍》奶茶,茶底用原葉茶沖泡而成,再與鮮奶混合,萬變不離其宗。依然看重茶香,繼承與發揚得到了有機的融合。

五, 時代變革,城市更新,能擺壩壩茶的地方越來越少。但公園之類的公共場所“古風猶在”,老家儲奇門濱江公園就與茶館的淵源很深,一直有喝壩壩茶的地方,據說隨着“兩江四岸“的治理提升,還要規劃建一座巴渝茶文化博物館,以展示茶文化技藝。 重慶壩壩茶的前世今生,韻味十足,根深蒂固,耄耋之年回望過去令人難忘。隨着時代的變遷,不是逐漸謝幕,而是與時俱進,走進鬧市景區,花樣翻新,枝繁葉茂。 說到底,壩壩茶喝的不是茶,是這座城市不肯熄的那爐火。耄耋老人記得它,年輕人正重新認識它。它從江邊的壩子走進鬧市,從舊時光走進新日子,枝葉越伸越遠,根卻越扎越深。下一次路過,不妨坐下——你喝的是茶,續的是這座城的魂。 “壩壩茶”,是重慶人泡在碗裡的鄉思鄉愁。只要還有一張桌子擺在露天壩,重慶的江湖就沒散場。


2026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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