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逐日 修行君 月初,为了一桩夙愿,我静心伏案,将多年来萦绕心头的记忆落于纸上,写了几篇怀念六十年前老师的文章。在《点亮我们文艺的天空》里我提到曾先生性格豪放、底蕴深厚,一生治学有成,桃李满天下…… 文章虽已搁笔半月,思绪却仍时常沉浸在那段岁月里,难以抽离。 今天,同学群里忽然转来曾先生发给倪月望同学的一篇文章,读罢更是心潮起伏。那是他回忆上世纪六十年代在四川师范大学求学的经历,困顿中透着坚韧,清苦里闪着微光。文字间那份坦荡与豁达,让我对他更生敬意,也勾起我自己绵长而酸楚的回忆。 他在文中写道:“上午十点过,雾霾渐散,下楼逐日……至锦江边览江。从川师进城,多半步行至沙河堡,再于牛市口乘公交车。而我常走那条经望江公园、通往九眼桥的马车路……一则囊中羞涩,舍不得花钱坐车;二则进城多半是为去川大、科大、川医访友,或到古旧书店淘几本心仪的书……” 那是天灾人祸的困难时期,物质匮乏,精神却未曾萎靡。曾先生的堂兄在教育厅工作,因上司与川剧名丑周企何私交甚笃,周先生不时带团来演出,职工家属皆可观看。他便常去蹭戏,《秋江》《拜年》《做文章》……周企何的表演让人捧腹不止,前仰后合间,大家竟暂时忘却了辘辘饥肠。 逢年过节,教育厅偶尔配给员工一瓶酒,牌子不拘,有时竟是茅台。价钱虽不过几元,在那时却珍贵如金。他便与好友携酒至川师与川大之间的锦江边,一包杂糖,一瓶薄酒,你一杯我一盏,直至瓶底朝天,酣然醉倒,静卧江岸待日落。那般看似洒脱不羁的放浪,实则是岁月艰难中短暂的情绪麻醉。 曾先生的回忆令我鼻尖一酸。想起六十年代,哥哥考上西北交大,全家喜忧参半。母亲腾出家里唯一一口木箱,为他收拾行装,连父亲出门才穿的中山装也仔细叠入。东拼西凑足路费,由我送他到菜园坝火车站…… 灾荒的气息早已漫入校园,安宁的书斋里弥漫着焦虑。开始有人缺课,班上甚至有同学因饥饿难忍申请退学,回家垦地求生。哥哥来信提及这些,父亲却严厉回复:“你必须专心读书,勿作他想。” 甚至因担心他寒假回家后心思浮动,父亲狠心以“假期短、路费贵”为由,不让他归家过年。若非母亲后来提醒他手足生满冻疮,红肿发亮、疼痛难忍,他大学四年的寒假,恐怕都要独自在外度过了。一纸家书,竟成无形约束,其中委屈,至今想起仍感憋闷。 暑假再见,哥哥与我同去南岸饲养场探望父亲。一起挖蕨根、寻土茯苓,回家磨粉充饥。想起父亲晚年被无端下放农场,仍节衣缩食供我们兄弟姐妹读书,心里对他的那股怨气,也渐渐随风散了。 哥哥没有曾先生那样的“福气”——没有在教育厅工作的堂兄,没有蹭戏的机会,也没有节庆时分那一瓶可与人共醉的酒。他举目无亲,独自挨饿,除了将全部心力投入孤灯下的苦读,别无他法。 但两人却有一处默契的相似:都爱去古旧书店,淘那些“心仪”的书。在知识中积蓄力量,于文字里寻觅微光——那是一种朴素的“追光逐日”,照亮看不清的前路。 重庆的古旧书店坐落于邹容路,毗邻老字号“陆稿荐”。一边淘书,一边嗅着隐隐飘来的卤香,那是清苦岁月里少有的惬意。书店老板自称苏州迁来,颇通文墨,也很懂经营。每本书价由他审定,若有价值,分文不减。哥哥曾为了一本薄薄泛黄的《流体力学》单行本软磨硬泡,老板问:“你用得上?”哥哥指指我:“给他买的。”老板这才默许。那本书,定价二分。 在天灾人祸围困的年纪,曾先生与哥哥,竟都守着这样一份看似无用的“心意”。在饥饿与寒风中,依然向精神的高处仰望。这份执着,至今想来,仍令人动容。 “厚积薄发”,此言不虚。曾先生后来执教高中,于三尺讲台勤耕不辍,桃李芳菲,门下走出不少考入“985”“211”的学子,更有弟子成为市区状元。我哥哥大学毕业后则投身三线建设,进入机车工厂。从上万人的大厂起步,从翻译外文资料、自学日语德语,到参与设备调试、生产攻关,终于从众多具有大学文凭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进入总师办,后来担任副总师、部驻厂验收室主任……他将一生奉献给中国铁路事业,见证并参与了高铁如何跑出“中国速度”,成为国家名片。 网上传美国《华尔街日报》有一篇题为《世界上最勤奋的人已经老了》的文章。不管是真是假,哪怕是借花儿街名义来传播,文章正面的观察,也让人读来心绪难平。文章所指,自然包括六十年代初忍饥挨饿刻苦攻读的莘莘学子,当然也包括后来下乡知青、参加高考、留学海外、下海经商、进城务工的所有四零五零年代的中国人……在短短二三十年间,他们创造了奇迹,将中国从落后之国推向世界经济第二。文末问:“中国还有这么勤奋的人吗?” 读到此处,不禁眼湿。几十年来,这群人默默埋首于各行各业,无问西东。当欧洲人每日工作五小时,他们劳作十五小时;当印度人在恒河边静候来生,他们口中念着“只争朝夕”;当世界陷入纷扰,他们默守“发展才是硬道理”。 于是,有了纵横全国的高速公路网,有了四通八达的高铁线路,有了星罗棋布的机场车站,有了拔地而起的现代都市,有了琳琅满目的文旅景观与购物中心,有了无数轰鸣向前的现代化工厂…… 这就是今日中国。 我们或许习以为常,世界却曾惊叹不已:太快了,太不可思议。 历史应当铭记他们。以这个历经苦难却毅然崛起的民族之名,向这一代人深深致敬。 曾先生与我的哥哥,正是他们当中平凡而坚韧的缩影。回首往昔,他们在困顿中年少苦读、“追光逐日”,所求的,不正是今日之中国吗? 他们值了。 很遗憾,哥哥在2023年元旦前夕,被新冠疫情带走了生命。未料倒在这样一个不该倒下的时刻,令人悲痛难抑,泪落无声。 世界上最勤奋的人,又少了一个。 愿我们,都记得他们。 二零二六年,元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