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君 九十年代中後期熱播的電視劇《山城棒棒軍》,曾風靡全國,山城老少喜聞樂見,這部劇所塑造的鮮活人物形像和重慶風情,使之成為一代人心中的經典。它不僅僅是一部喜劇,更是記錄時代變遷,展現底層勞動者堅韌樂觀精神的現實主義佳作。每當那熟悉的主題曲響起,“高高的朝天門喲,掛着棒棒的夢-----”仿佛又把我們帶會了那個爬坡上坎,充滿煙火氣的老重慶。 《山城棒棒軍》播出已經超過二十五年了,時光荏苒,劇中多位核心演員如“梅老坎”龐祖雲,“蠻牛”王群英及主題歌演唱者羅玉芳都已離世,不禁讓人唏噓,緬懷。 棒棒軍們今何在?“毛子”,“蠻牛”,“梅老坎”們的坎坷經歷究竟如何?為當年觀者揮之不去的情結。 棒棒軍們的前世今生得讓我們從頭說起:渝中母城兩江環抱依山傍水,房屋鱗次櫛比,依山而建坡坎相連馳名中外,以擔扛為生的人們應運而生,被俗稱為“篇擔”,擔水賣的地方叫“水市巷”,扛包包菜賣的叫“菜園壩”,這些地方成為他們的主戰場,寄居地。 穿越時空翻開歷史,自1890年開埠以來水運為主的碼頭經濟文明隨之興起,長江嘉陵江邊碼頭編號依次排開,找活干的人就陸陸續續奔赴碼頭找活路干。乘船的旅客行李或多或少,一個竹棒一頭拴一串繩子扛在肩上,比扁擔輕巧,且隨意瀟灑,上下梯坎進出巷子更方便。這恐怕就是棒棒的開端由來。 碼頭上,棒棒聚在一起人越來越越多,自然就有了先來後到各有各熟悉的地盤,因此就約定俗成了自己的碼頭。空閒的時候大家聚一起擺龍門或下棋。用火柴棍折斷做棋子,用石子在地上畫棋盤,名曰,“六子沖”(山城民間流傳的一種下棋方法)。能坐看的席地而坐,不能的就柱着棒棒站着圍觀,只要聽到江中汽笛一響,大家趕緊收拾行頭往江中眺望估計究竟停泊哪個碼頭跑,屬於自己的,就興高采烈槓起棒棒,待行船一靠碼頭,就蜂擁而至,擁到躉船的跳板兩邊排成兩列,目送着魚貫下船的乘客,看見行李多的便主動給他提着,伴隨着邊走別談生意,問去哪裡,送他去如何?談好後輕的扛起就走,多的重的用繩子件件套上再用棒棒擔。 如果遇到大船,漢口或上海來的人多行李重,大家生意就好,皆大歡喜;否則一天下來掛白牌的人也不少。 貨輪到碼頭也需要裝卸貨,從朝天門沙嘴到港務大樓漫長的步步石階上,可見到棒棒們肩挑背扛,揮汗如雨匆忙往來的身影,奔流不息的江水述說着棒棒艱辛而悲壯的歷史。 以後隨着水運日漸興旺發達,政府成立了專門的港務局管理碼頭,招聘碼頭搬運工人負責搬運裝卸貨物,配置了輸送帶等設備提高作業速度。碼頭上的棒棒開始被替代,逐步減少甚至消失……… 大家熟知的《山城棒棒軍》其實是指改革開放後九十年代進城務工的農民。那時市場經濟浪潮席捲全市,重慶各港口碼頭,尤其是朝天門一帶的碼頭商品市場方興未艾,進出貨物堆積如山,大批的農民工義不容辭加入了棒棒軍隊伍,成為有史以來隊伍最強盛的時期,電視劇《山城棒棒軍》的放演更是推波助瀾錦上添花,讓棒棒成為膾炙人口家喻戶曉的熱議人物。 九十年代的棒棒軍如城市的靜脈血穿梭流淌於大街小巷。梯上坎下,菜市碼頭。其中的代表人物毛子的原型劉老大肩頭的竹槓壓出深紅的印記,卻也撐起了一個家。那時節,他憑一身力氣一根竹槓和棒棒軍們能在朝天門碼頭喊出最響亮的號子,把卸下的幾十頓貨物一天運光;在解放碑新華路做生意,有個外地商戶賭五瓶“天府可樂”讓他用棒棒扛起近三百斤的貨。結果他硬是當着眾人的面慢慢把那挑貨撐起來了,壓得他那根精挑細作的棒棒咔嚓咔嚓嚓的響,汗水滴在青石板上瞬間蒸發,仿佛從未存在過。大家都替他捏把汗,尤其是一直跟他一起的桂(鬼)冬瓜“蠻牛”的原型,勸他別衝動,最後他把可樂分給大夥解渴,憨笑着心疼地用手摸着那根老楠竹作成的棒棒,仔細端詳後說,“嗯,還好,沒裂紋”。 因為他是《山城棒棒軍》中“毛子”的原型,作家採訪過他,給他當過幾個月的徒弟。所以他才有點名氣,自己也些飄,覺得大小是個人物。 …… 時代的車輪碾過千禧年。城市新的規劃布局將朝天門,新華路商場搬遷至巴南郊區;接着互聯網時代到來,網購盛行,送貨上門成了尋常事。劉老大和棒棒軍們生存的範圍越來越窄小,只能逐步退守在背街的商超市,老舊小區門口。桂(鬼)東瓜即“蠻牛”的原型見勢不對,捷足先登學會了摩托,主動加入了商超配送隊伍,他熟悉地理環境,跑的單數多收入不菲而且單位還買保險。這正和他的心意,真是兩全其美。 年歲大體質差的棒棒在街道社區的收編下乾脆轉成了清潔工,負責轄區的清潔衛生,他們穿着整齊劃一橙紅色亮眼的制服,手裡的兵器由棒棒換成了掃帚,倒是輕巧多了,就是自由慣了一時半會還不習慣。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做到中午吃午飯,另一班飯後干到晚上十點過,兩班倒,而且街上只能站着巡視,保潔是不允許坐的。工資比較穩定,加上平時加班費每月有四五千塊錢 ,還有養老保險。據說電視劇中的“梅老坎”老霉子的原型,腦子靈學會了開電頻車運送垃圾,一直干到退休。大家也算老有所歸吧。 像劉老大那種一根筋,還有力氣游散不羈的棒棒依然竹槓橫在膝頭,在老舊小區,商超門口坐一排“撿漏”撞運氣。碰到老熟人或是商超不願配送的,按老規矩依次擔走,有時從黎明等到晌午,平均才跑得到一次把,價錢也只有從前的一半。劉老大倒是義氣,遇到遠點出價高的活,他會讓比他困難點的兄弟去走。 收工回家時,腰背依然挺得直直的,怕家人失望,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熄滅。 兒子萬元已經從職高畢業進修理廠工作幾年了,那些年也苦了劉老大,白天當棒棒下力,晚上去給人家守庫房掙錢供他讀書。 別看萬元個兒小,不但有老漢吃苦耐勞的基因傳承,而且腦子靈活,是修理廠的頂梁柱。無論高檔低檔車,油車電車遇到大問題,老闆總喜歡讓他鑽車底下去找原因,恰恰給了他學本領的良機,日久天長學到一手過硬本領,工資也漲到七八千,還有“五險一金”成為老闆的寶貝疙瘩,生怕被人挖走。 劉老大剛回到家,看見兒子萬元正在院子裡擺弄一輛破舊小貨車。他個子瘦小,是母親當年為躲計劃生育用皮帶勒腹落下的病根——出生時不足四斤,卻讓家裡罰了一萬元,幾乎花光了積蓄,故得此名。“爸,試試這個。”萬元拍打駕駛座,油污在他臉上畫出土兵的迷彩。 劉老大第一次坐進駕駛室時,兒子給他弄的車心裡有些激動,那雙扛過千斤的手竟在微微發抖。離合器踩下去又彈起來,像一頭不馴服的野獸。他習慣了用肩膀衡量重量,用腳步丈量距離,如今卻要學着用儀錶盤和方向盤來理解這個世界。熄火第三次時,他狠狠捶打方向盤:“老子還是扛包去!”其實兒子早就勸他不要干棒棒下苦力了,他習慣了這行,始終不舍放棄。骨子裡還把快被人們遺忘了的《山城棒棒軍》中毛子那個角的勁卯起。 像“茅廁的石頭又臭又硬”不願認命。 兒子萬元能理解老爸這種心情,不說話,只是指着後視鏡。鏡子裡,幾個棒棒弟兄正蹲在巷口等活,花白的頭髮在風中如蘆花搖曳…… 引擎重新轟鳴。劉老大學會了在導航儀和傳統路徑間尋找平衡,就像在傳統與現代的夾縫中尋找生路。後來兒子苦口婆心講,學會這招還是干他棒棒的活,並非改行。又強拉硬拽把他弄去學執照。 當第一天獨自出車,他拉了一車建材從南坪到江北,收貨人掃碼支付時,他盯着手機屏幕上跳出的數字愣了神——那是他過去三天的收入啊。 變化悄然發生。身邊的老夥計們陸續找來,圍着貨車轉圈,仿佛觀摩天外來的飛船。第一個來學車的老李考了三次“科目二”才過;第二個學會的老趙買了輛電動三輪,車頭掛着女兒求的平安符。漸漸地,山城的坡坎間偏僻的小巷裡出現了新的風景線:曾經扛着竹棒的漢子們,如今駕駛着各式小貨車,組成一支特殊的運輸隊。 深秋清晨,劉老大準備去菜市拉貨送餐館,發現一個年輕人站在路邊焦急地攔車,說是去南站趕早班車。路堵得厲害,出租車都坐滿了人,年輕人急得直看表:“要不我先搭你過去?”劉老大突然發話,“那趕緊好,謝謝叔叔!”,他調轉車頭趕緊把小伙子接上才,然後拐進一條只有棒棒知道的小路。車輪壓過青石板,後視鏡里掠過熟悉的街景,他仿佛看見二十年前的自己正扛着包奮力奔跑。 東拐西穿,車站在望時,年輕人長舒一口氣:“老師傅謝謝啦,您怎麼知道這些路?”劉老大只是沖他憨笑,皺紋里藏着一整座城市的秘密。心想他們當棒棒時,開出租的多半還沒出身呢。年輕人感激不盡,硬㩙他五十元錢風風火火走了,“餵——我不能收你的錢……” 回程時下起雨來,雨刷器劃出透明的弧線。等紅燈時,他看見路邊有個老棒棒正用塑料布蓋貨物,動作熟悉得讓人心頭髮緊。劉老大搖下車窗:“老夥計,要捎一段不?”老人抬頭,雨珠從帽檐滴成串珠簾。 你啷個還在用棒棒擔喲?貨物搬上車時,兩個曾經的棒棒相視而笑,誰也沒有說話。車廂里,新油漆的味道混合着舊竹槓的清香,發動機的轟鳴蓋過了遠處的江號子。雨停了,一道彩虹跨過長江,連接着兩岸的老城與新區。 劉老大握緊方向盤,在後視鏡里看見了自己——額頭上刻着歲月的溝壑,眼睛裡重新亮起江燈般的光。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消失,但有些東西以另一種方式獲得了新生。就像江水永遠向東流,但每朵浪花都會找到自己的道路。 前方綠燈亮起,他輕踩油門,匯入車流。 《山城棒棒軍》在這座城市的故事,從來都不是告別,而是轉身後的再次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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