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代發我的高中同學，我的學長，陪伴他患老年痴呆病愛妻五年的漫長紀實

《最怕的是清醒！》

——一個陪伴老痴病人的手記之二

她生病快四年了，四年來，除了病患的陪護，生活的吃喝拉撒睡壓得我踹不過氣來，讓我身心疲憊不堪，深感獨木難支，很想找個地方福利院住下來，像避暑時的農家樂一樣，包吃住。這樣就擺脫了一年四季為吃喝辛勞的煩惱。

近些年，我們都要去遠郊高廟的農家樂避暑，她都樂於去，雖然記憶消失了不少，但對那裡依然留有不錯的印像。我試着以去找農家樂避暑為藉口，帶她去了朋友介紹的一家某山的福利院。它距馬路不遠，是一棟三樓一底的四合院，四周林木環繞，顯得十分寧靜。

邁進大門，院子裡有幾個老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一個穿着藍布對襟，白髮清癯的老人，安靜地坐在對門邊的桌子旁，昂着頭，朝大門一動不動的望着，像在等待着什麼？同桌的人靜坐着，熟視無睹。我們的出現顯然觸動了他，身子微微顫動了下，臉上擠出一絲笑，嘴蠕動了幾下確沒有說出話來。我走近了些，他似乎很失望，又恢復了以前僵硬的姿態。旁邊的人抬了抬頭，一臉木然，沒有半句言語。

我被這令人窒息的氛圍所震撼！老伴懵懵懂懂跟着……

繼續看，壩子中間有幾個人在溜圈圈。其中柱杖的和空手的人走在一起，空手的始終抬不起頭，耷拉着腦殼往前竄着；喲，眼看要撞牆了！柱杖的趕緊上去拉他一把，他又反過身來往回走。

右邊的人很顯眼，是個穿着紫紅旗袍，駝背的老太婆，手裡抱着個雪白的小貓咪，躬身坐在矮凳上。她一邊撫摸着貓咪，一邊輕聲喚着它的名字“小白乖乖！”還用自己的臉去親它的毛呢！津津有味，自得其樂的樣子，讓人倍感溫暖。老伴也被感染，湊近去看熱鬧。我心裡竊喜，祈禱她能與大家融為一體，感到親切，有興趣，彼此一起笑和玩就好了！

沒想到，當老伴伸手去摸小貓咪時，驚擾了老太婆，她馬上從凳子撐起來，大聲尖叫：“滾開，不准搶我的小白！”滾，都給我滾！”嚇得滿屋裡的人都瞠目結舌，氣氛驟然緊張起來了！

這古怪的一幕也讓老伴突然“清醒！”似乎想起來了什麼？掙扎着緊緊抓住我的手，向我大吼“你帶我到這個地方來幹啥子？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我內心一陣慌張，是啊，她究竟做錯了什麼？震耳發聵的拷問直逼我的心臟，心裡頓時一陣酸楚，淚水唰的一下流出來！

福利院的不少人都有自己心酸的故事，那個望眼欲穿的老人說是位大學教授，老伴走後又失獨，一氣之下就有些瘋癲了，每天都翹首期盼親人的歸來！在院子裡打轉的是親兄弟，弟弟小兒麻痹腿有殘疾，要柱杖行走，全靠哥哥拉扯大。不幸嫂嫂過世，哥哥又得了老年痴呆，兩弟兄只好住進福利院，一根藤上的苦瓜，現在輪到弟弟照看哥哥了；穿戴時髦的老太說是心瘋，是自己“逃”到這兒的，她有兒有女，家庭條件還不錯……

我朝思暮想，打算找個能常年吃飯養老的地方，既有益於穩定她的病，也解脫些我的煩勞，哪知如此面目不堪，令人寒心，可怕極了！

自知騙術被戳穿，只好悻悻收場，跟着她灰溜溜地逃離現場……事後我對去福利院養老之類的話諱莫如深。不敢再言。

這一幕，讓我回想起以前發生的幾次“清醒”。最早的是去年三月二十三號凌晨二點多鐘，她躺在某醫附一院外科手術台上 。多器官衰竭，奄奄一息！醫生們正準備進行搶救手術。突然她清醒了，掙扎着沖醫生怒吼“我犯了啥子法，你們要捆綁我？”“放我回去！”醫生好言相勸無效，她還聲稱要控告醫生限制她的人生自由！想奮力撐起來……無奈之下，只有請我出面安撫。我立即換了醫務服進入手術室，苦口婆心地勸，用善意的謊言哄，最後才慢慢平靜下來。

另外一次是在“腸造口”手術後，我們請了位“某陪護”公司的護工，假扮成媳婦小唐的姐姐，去家裡協助護理。

眼看半個月過去了，假戲演繹得很成功，她已經把她當媳婦的姐姐，顯得十分友好親熱。沒想到有一天她突然“清醒”過來，居然指着護工問責，說她的衣物不見了，硬說是她偷了？弄得大家十分尬尷尬，還憤憤不平的要我們趕她出門，不願看到她！

這種“清醒”似惡魔纏身，喚起了她的某些幻覺或聯想，誘發了她的焦躁憤懣而歇斯底里的發泄出來，我最怕這突然的“清醒”，讓我不寒而慄！看來，我是不敢妄想偷閒，存一線私心雜念，否則，將弄巧成拙，作繭自縛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