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代發我的高中同學，我的學長，陪伴他患老年痴呆病愛妻五年的漫長紀實

《人生歸宿》

—— 一個陪伴老痴病人的手記之九

以前我是諱言死的，更不說未雨綢繆，提前準備些後事了！

因為死亡給我留下了太多的悽慘和恐懼，至今陰影殘留，難與抹去！

遠在五十年代讀小學，幺爺去世，父兄都不在身邊，我陪母親去火葬場辦喪事，第一次親身體驗了死亡送別的一幕：穿着清布長衫，和藹可親的爺爺，瞬間，被熊熊燃燒的火焰所吞沒，給我小心靈留下難忘的印記；三年自然災害讀初中，家隔壁的收容所人滿為患，我每天上學放學，在巷子裡狹路相逢，那些用蓆子蓋着的餓殍被板車推出，顛簸中露出張張臘黃的臉，半睜半閉的眼睛，似死非死？讓人心驚肉跳，夜不能寐；高中文革時，更是聽厭了低徊淒婉，悲催難忘的哀樂，更是流着淚，親手擦洗過同學血肉模糊，慘不忍睹的屍體……一路走來，死亡在心中留下了悲痛和牴觸的陰影，至今揮之不去。

尤其是經歷老伴老痴和股骨骨折，直腸造口，還納一系列傷病折磨後，我更是不敢想，不敢言死！我若不幸，她將焉附？哀哉，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從此深埋心底不願提起。

去年，大哥不幸逝於“新冠陽關”之下，活生生的人，前些天還給我視頻通話，生命太脆弱了，說沒有就沒有了？彼時還喪葬無門，險些死無葬身之地，給我們極大的震撼，敲響了警鐘！世事無常，重新喚起了心底沉睡多年的“死亡”覺醒。上月去成都參加大哥下葬儀式，兄弟姊妹不約而同，小心翼翼地議論起“逝前準備”這個沉重的話題。覺得眼下都是奔八的年紀了，又是獨子獨孫家庭，有備無患，提前考慮些後事，也是時候了。

……清明臨近，四弟及孩子們約起，先後去了南邊的龍盤山，溫泉的韻靈山看公墓。

活人看墓，驅車幾十公里，我一路忐忑又莫名的怪異新奇。爬坡上坎，跟着“墓導”及孩子們稀里糊塗，漫山遍野的在墓地里尋尋覓覓，找尋適合自己靈魂安息的寸土？

分明是活人，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在此“入土為安”，恍若隔世的感覺！這種身前體驗身後的事，心裡總有種說不出來的淡淡的悲涼與憂傷！倒是苦了孩子們認真熱情的良苦用心，感覺他們倒煞有介事的！

好一番尋覓，在“墓導”和兒女們慧眼識別下，最終在溫泉韻靈山頂擇得“風水寶地”一處：

頂上藍天萬里，暖陽普照，祥雲朵朵，瑞氣瀰漫。放眼望去，江水環繞，林木環抱，墓導指着“玉璽”狀土丘，恭喜大家吉祥就在眼前……眾人皆嘖嘖稱好，十分鐘意。我們頓時也感覺眼前豁然開朗，心情十分舒暢。

俯瞰通往山上的級級台階，突然覺得似曾相識！啊，想起來了，南京中山陵！我去過兩次南京的中山陵，它有392個台階，8個平台（代表三民主義和五權憲法）

當時我心懷崇敬心情，俯首拾級而上，逐級登頂，也是突然視野開闊，眼前蒼山翠柏環繞，令人豁然開朗！涼風習習，心情怡然自得，仿佛仙境，瑤池一般……

如今買下的墓地——韻靈山陵園，又喚起了我當年的感覺！雖遠不能與之比，但能在郊區，偶然覓得如此風水寶地，真算是緣份福氣！

而且兄妹情深，所見略同，攜手與共，生同胞逝同墓，功德圓滿，人生足也！如天梯一般，助我們登上人間仙境，續來生一家之緣！

我一掃先前的憂傷！擺脫了往昔死亡留下多年的陰影，頓時覺得死也是可以如此從容優雅的。陰陽並非怪異恐怖的兩界，是可以相連跨越的，佛家學說的輪迴就在於此。

老伴更是糊裡糊塗去的，事前並沒明說。能與四弟及侄女們一起出行，她總是由衷的高興，把它當成是外出踏青賞花的良機。她並沒有我們這麼認真嚴肅，跟隨着我們坦然自若地轉，活躍在自己的思想里。

沒想到在有生之年，還跨界超前買了套冥府的新房子，價廉物美，而且是兩居室的呢！我現在的住房已經是九十年代的了，被我自嘲為“最老舊最簡約”的學區房。相比之下，的確有些酸楚難抑，荒唐可笑。

下山時，我們都不時回望山頂，有種不舍的感覺，生怕迷失歸路，來生大家將在此交匯。時空穿越，彼此都有種落寞的感覺。

我特別注意老伴的表情，她雖沒回頭，但也有挺高興的表情，問我要回家了嗎？像春遊了一天的小孩，累了，突然想回家了。

其實，我始終諱言死，更諱言提前買墓，還有我上面提及的另一層隱憂，就是擔心像大哥一樣意外走到大嫂前面，沒有了自己照顧，留下老伴老痴病人，會過得比大嫂腿疾坐輪椅更慘！因為大嫂頭腦還比較清醒，只是生活不能自理，靠請陪護度日而已！而她頭腦失序，理智錯亂，即便有陪護也難已度日。

在人生的長河中，生與死其實也是相互交融的，認識也是與時俱進，以前我總以為來日方長，不會不久於人世！何需匆匆言死？還真沒想到“昔日戲言身後事，今朝都到眼前來。”

清明將至，街上推銷墓地的人也逐漸多起來，用豐富的殯葬文化給你洗腦，遊說的巧舌如簧：人辛苦一生，逝後該有個靈秀舒適的地方安息？風水寶地庇護後人，不然……殯葬行業也亂像叢生，墓價看漲，主城周邊的墓地有的已賣到十幾二十萬元，最便宜，最偏僻的都要賣幾萬元！對普通百姓而言實在是不夠仁慈，讓人叫苦不迭，不堪忍受，殯葬行業也急需改革，否則連人都死不起了喲！

我原本打算逝後去石橋與爺爺，父母作伴，可惜連買“打巴壁”的壁墓資格都沒有了！所有的墓，好幾年前就售罄。無奈之下，準備裝個盒子放“萬人大樓 ”，哪知一個盒子也賣到幾千上萬，令人咋舌，而且，如今萬人大樓也動遷了，若不忍痛買墓，將死無葬身之地？

總之，我是主張厚養薄葬，慎終追遠的。移風易俗，節儉辦喪事，應該成為民族的美德。我不願看到化成灰燼了還要給後人背上一筆債務。後人怕別人說閒話，怕背上不肖子孫的罵名，拼命咬牙也要給老人花錢買好點的墓地和骨灰盒，被道德所綁架，值嗎？生前厚養實為孝道，歸後薄葬真乃賢兒也！我雖屬逼上梁山，但身後能與老伴同室，善莫大焉！也算是真正做到入土為安了。

一路歸來，我的心情有了迥然不同的變化，我為身前能從容地準備些後事而欣慰，死亡也不再是那麼悲哀恐懼，仿佛就是在弟妹兒孫陪伴下的一次遠足！遠方還有親朋在等待期盼呢！我不知道這能否算是認知的進步及自我的救贖？

老伴是否也不再有死的煩惱，是否也能體會一把逝時的歸宿，分享生死時空的交融？我不得而知！從下山時的表情看她是愉快的。也許她根本就用不着，今生來世的幻覺他早就穿越過了，沒有了羈絆，生活在自由王國里。

2023年6月6日 

後記，據《南方日報》載文，全球每3秒就會產生一名老痴患，2019年我國有老痴患者約1400萬，估計到2050年會有7000萬左右。警鐘長鳴，願人間真情，時刻關注老痴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