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小河,文家左邊的鄰居姓右,夫妻和兩兒子,共四口人。這家人雖然比不上文家富裕,但永遠都不會沒有糧吃。因為,這家的男人手握最實惠的大權,是生產隊公共財產和糧食保管員。
在我眼裡,這家男主從來就不是個好人,連他老婆也是個可惡的女人。男主是生產隊糧食保管員。每次分糧和分過節時才有的特殊食品,如月餅,花生,牛肉等,姓右的傢伙總是刁難我們或乾脆就不分給我們。
小山村雖小,也分村里村外和上街下街。學校和周圍的農戶屬村外入村處。從這裡進入就是上街。穿過上街就下街。下街盡頭,快要出村出處有一個大壩叫台子壩。說是台子壩也不完全是壩。因為生產隊的議事,集會,兼倉厙房就建在這裡。
這是一個相對較大的木結構兩層樓的建築。秋季糧食收割採摘後,分配之前大多儲放在這裡。生產隊主要生產玉米,土豆,紅薯,大豆,紅豆,綠豆,水稻,油菜,和少量的黑桃。蔬菜,生產隊根本不種植。農戶,包括機關單位吃的蔬菜都產自於各家各戶的自留地。
一般,稍微勤快一點,自留地的蔬菜足夠滿足各家消費。實際上,不僅如此,很多時候都吃不完。正好,吃不完就賣給了機關單位,賺幾個現金供買鹽,火柴,毛巾,衣服等日常用品。
我家沒勞力,成份不好,受欺負,分的自留地最差不說,還離村最遠,最高,在學校後山上耕地和荒山的連結處,土地貧瘠,一大半都是石子多過土壤,十分難種蔬菜。僅管如此,我和妹妹們靠抬水抬糞種的蔬菜有時候也吃不完,可以把多餘的賣給學校或趕集時拿去街上賣。
其實,生產隊有兩個倉庫,都由姓右這傢伙管理。大的作物,比如玉米,土豆,紅薯等收割後,一般都放在台子壩倉厙里。這裡空間大,不過是泥土地面。而其他小型作物,比如豆類,稻子等收割後,大多放在學校正對面,最貧困戶,魯家後面一個叫紙備房的屋子裡。這屋裡,有幾個房間是木地板,稻子和豆類放上去防潮又不沾土沾灰。
之所以叫紙備房是因為這裡曾經是用竹麻造火紙(也叫草紙)的地方。後來,公社和生產隊共同在下村外不遠處的河岸邊建了新的造紙廠後,這裡就不造紙了,但名字卻保留了下來。
無論是下街的倉庫,還是我們學校對面的紙備房,都是我童年最惡夢的地方。如果這兩處房子還在,估計,即使過去了半個多世紀,現代化DNA技術都能從兩處屋內泥土地面上檢測出大把我兒時的眼淚。
而次次使我流眼淚的傢伙,就是姓右的,所謂的倉庫糧食保管員。每次,無論早去還是遲去,他都放我最後一個分。有時候,我不干,就和他吵。自然,吵不贏他就只好哭。
這姓右的特別可惡。即使他放我最後一個分似乎也不解恨似的,很多時候,還沒等把那些別人挑剩了的,破爛糧食收拾好放進背簍里,他和其他留下來善後的人,就開始催我快點,快點,說他們累了,要關門趕緊回家。
一旦如此,我就會手忙腳亂,深怕他們把我鎖在倉庫里,一走了之。這個大倉庫單獨立在一邊,裡面空曠又很大,就是白天一個人呆裡面也會害怕,更不要說晚上(一般是白天收割,當晚分糧)。
那時照明用的還是煤油馬燈。煤油燈一被拿去,裡面立即伸手不見五指,當時還小的我感到非常恐怖。所以,他們一威協我,要取燈走人,我就一邊開哭,一邊加快速度收拾裝兜。
我從心裡恨死姓右的就是從分糧開始。後來,隨着年齡的增長,越發憎惡他,再後來,開始和他不死不休地幹仗。狗急了跳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欺負我,逼我狠了,我也會耍橫和他斗。
記得,有一次在紙備房分穀子。因為就在家對面。當看到姓右的開門了,我馬上背上背兜,兩分鐘不到,就第一個進入了分糧的房間。開始,姓右的說,還沒到時間,叫我等。等就等,等別人到了,看你怎麼分。如果不按先來後到分,我跟你沒完。當時,我就打定了主意,這次決不任他欺負我。
很快就有四五個人到了。姓右的無法再等,因為這些人催着他快分。可是,這傢伙一如既往,直接忽視我,開口就叫別人的名字去分。我當然不干,馬上說,我第一個來,應該我先分。但他理由也不給,直接說不行,命令我先一邊去等着。
交涉幾次無果後,我直接掀翻了磅秤上已有穀子放裡面的背兜,然後,一屁股坐在磅秤上,抱着稱杆,大聲叫到,不分我,你們也別想分。因為姓右的欺負我,我沒一次不照他說的辦,即使我會邊哭邊罵他祖宗三代。因此,他沒料到這次我會如此耍橫使潑,竟一時楞住了,也沒來攔我或拉扯我的手臂。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我這次和他干到底的決心!片刻後,姓右的清醒過來了。他惡狠狠地命令我趕快站起來,滾一邊去。見我不聽,竟來扯我胳膊。他一扯,我就放大聲,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要讓整個學校聽到(母親在學校辦公室批改學生作業。當時,規定老師必須從晚上七點辦公到晚上九點),好讓老師,住校生來救我似的。同時,使出全身勁死死抱住稱杆。
死豬不怕開水燙。任由姓右地如何拽我,我就是不放手。也一直大聲哭喊。來來回回幾個回合,姓右的怕了。估計我淒嚦的慘叫已經飛過小河,穿透窗戶,飄進了老師和學生們的耳朵。肯定,過不了多久,看熱鬧的就會蜂湧而至。
姓右的徹底投降。他叫另一個人來勸我不要叫,先起來。我不聽。我要姓右的答應我馬上分給我,我才起來。最後,總算,這個大壞蛋點頭了。果真,當我抹着眼淚,剛剛背起穀子時,誰備跨出倉厙門回家時,我母親和幾個老師,還有少數學生到了。
我不想我母親操心,和姓右那大惡霸吵架。我告訴母親,沒事兒,穀子已經分到了,我們回家。
自此之後,這姓右的見我就瞪我,同時,用惡毒的語言罵我。不過,我不怕他。我已經長大,也聽到村民背後議論他T糧啥的。他罵我,我就把聽來的罵他。後來,他被上面找去問過話(是有人匿名舉報)後,再也不敢對我吹鬍子瞪眼。不過,這死狗後台硬,讓他大兒子娶了生產隊長的女兒,依舊繼續當糧食保管員,掌握着分糧的大權。
姓右的利用職權T糧,其實不用抓現行也知道他長年累月在幹這事兒。那種年代,村里除了兩三家,僥倖逃過土改,有老底子吃,生活比較富裕外,比如文家,其他都是日子艱難,不可能成天花天酒地,吃得個肥頭大耳。
可是,右家,別看他家住的房子,與文家比,相去甚遠,但人家吃穿用都是上乘。他家勞力也不行,女人總常病。工分不會掙多少。完全不用說,他家自留地百分百也沒文家種得好。所以,整日大魚大肉,哪來的錢?顯然,就是村里唯一傻女恐怕也知道答案。
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右家的大兒子也不是個好東西,特愛炫耀他家有錢。經常秀他自己折的紙錢包里的錢。有一次,他到學校禮堂打乒乓,順手把紙錢包放在了球桌上。等打完球,發現錢包不在了。最後,他居然說是我偷了他的錢包,簡直把我氣得差點和他打起來。
最後發現,他的錢包掉在了天井石牆下面的溝里。是他自己成天拿着個錢包到處炫耀他有錢時,不小心,弄丟了錢包不自知而已,卻無端端地要懷疑這個,懷疑那個偷了他的錢包。真是可惡,跟他那成天喝了酒,紅着個臉,總是蠻不講理的酒鬼老爹就是一個貨色。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姓右的老婆也不是個好東西。為了自留地的事情,我和這個貪得無厭的惡婆娘幹過好幾架。
我們的自留地的下面就是她家的自留地。我們就兩塊地和她家接壤的地才稍微肥沃一點,可以較好地種菜種莊稼。可是,這姓右的死婆娘,每次趁着鏟地坎上的草的機會,總是猛挖掉厚厚的一大塊。這讓我氣憤至極!
可是,這女人仗着她死男人是村里幹部,我怎麼和她理論,吵架,她就是要貪得無厭,我行我素,繼續狠狠地挖。真是可惡!才兩三年的時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我們的地就被這死女人給挖去了三分之一。等到了落實知識分子政策,拔亂反正,我們全部農轉非,退地給生產隊時,這兩塊地就只剩下不到原來面積的三分之一了。可見,這女人有多貪,多毒,多狠!
其實,人在做,天在看!本來他們有個女兒的,已經幾歲了,不知怎的,突然夭折了。而且,他大兒子一度查岀來不能生育。後來,動了什麼大手術才勉強解決了問題。不過,娶了隊長女兒後,有沒有娃,那就不得而知了。因為,那時,我已經離開山村了。
我的童年,和右家,還有他的親家,隊長,結下的梁子,仇恨最多,最深。這兩家人欺負,整我們家,哪是半點也不心慈手軟,極其的狠!可以說,那麼多年的人民公社,我們從來沒有分到過,甚至見到過生產隊分的月餅,花生,糖果等其他慶祝節日的食品。因為,這些好東西,稀有食品,村里這掌權的兩親家是絕對不會按人頭分的。
我一直恨這兩家人。但是,時代巨變後,有一次回村參加母親同事女兒的婚禮,見到了這兩家人,我不理他們,告訴父親,我恨他們。
但是,父親勸解道,“都是歷史的錯,不要和他們計較”。我一向是乖乖女,聽父親的,放過了他們(當然也是放過自己),不再記恨他們。
我想,咱們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任何時代,都逃脫不了國家政權的陰庇或捉弄。所以,全部的恩恩怨怨,紛紛擾擾,是是非非就都留給歷史去言說,去包容,去承擔吧。
而我只需卸掉不必要背的包袱,輕輕鬆鬆地踏上人生新旅途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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