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所說的丁光訓“處境化神學”,簡單概括起來是這樣一種主張: 基督教神學必須在中國的歷史、政治、社會與文化處境中被重新理解、表達和實踐,而不是照搬西方神學體系。 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像當年所說的“將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與中國革命的具體實踐相結合”的味道。 這無疑是一個看似複雜且充滿爭議的主張,不妨對其作一初步剖析。 
丁光訓(K. H. Ting,1915—2012):全國政協副主席、中國“三自”教會最重要的神學代言人、“三自神學”的象徵性人物 先界定一下何為“處境”?它等同於“環境”嗎? 人們通常所說的環境(Environment),是指外在、客觀、相對中性的條件,比如政治制度、法律邊界、社會風氣、生存壓力、風險程度,等等。倘若神學只是針對環境,那麼事情就變得相對簡單,它只要在不改變核心信仰的前提下,調整表達方式與行動策略就行了,例如:在高壓環境下更謹慎地說話、在風險環境中保護信徒安全、在不同文化中嘗試着換一種語言宣講同一福音......這在神學上屬於正當甚至是必要的,該歸入教會牧養智慧一類。 然而“處境”(Situation)就不同了,它雖與環境類似,卻多了一層“意義”的意味。如果說環境是指客觀事實的話,那麼處境則代表了一種“被解釋過的現實”,其中已摻入了歷史敘事、政治合法性解釋、道德評價以及未來的方向感(我們正走向哪裡)等因素。特別是在20世紀以來的神學和哲學中,它指的不是“我們身處什麼環境條件?”而是“我們如何理解這些環境條件?包括環境條件要求我們成為什麼樣的人?” 在這樣的前提下,看看丁光訓自己是如何表達他的“處境化神學”的。 他認為:神學不是抽象真理的陳列,而是對上帝在具體歷史處境中作為的回應。因此,中國教會的神學應當: 1)回應中國的現實處境,包括社會主義制度、國家意識形態、民族復興敘事、反帝反殖民歷史記憶,等等; 2)避免“西方中心”的神學話語,尤其是他認為帶有“對抗性”、“排他性”的某些新教傳統,比如:強調原罪、審判、個人得救與政教衝突等; 3)強調上帝的愛與普遍救贖。他刻意弱化了罪與審判、地獄、獨一救恩(基督的排他性),轉而強調上帝之愛、普遍恩典、人類命運共同體式的倫理關懷。 在他看來,這樣的神學更有利於中國社會的和諧與建設。 這是語言上的表述,具體到行動和結果,他的“處境化神學”大致呈現出三條清晰的走向: 1)神學的政治順應化 在他的神學框架里,國家不是神學需要保持批判距離的對象,而是上帝護理歷史的工具之一。於是人們看到了這樣的關鍵性轉向:“愛國”被神學化、“順服現實政治結構”被理解為信仰成熟、教會的公共角色從“先知性見證”轉為“建設性參與”,這不是偶然的。 2)基督論與救恩論的去鋒芒 丁光訓對“排他性”的基督論尤其敏感,因為他認為這會造成社會對立、阻礙不同宗教間的合作並與社會主義價值觀衝突。結果是:基督更多被描述為愛的榜樣,道德典範。十字架的代贖意義被弱化,審判、悔改、末世張力被淡化。在神學上這更接近一種倫理化的、歷史進步論的基督教。 3)教會論出現了功能主義轉向 在他的“處境化神學”中,教會的首要任務不是見證真理,而是服務社會、穩定秩序、促進和諧。於是乎,教會的“邊緣性”被視為不成熟,與主流意識形態的張力乃至衝突被視為神學的落後。 這裡不妨追問一句,他的“國家不是神學需要保持批判距離的對象”是什麼意思? 在經典基督教神學中,尤其是遵循聖經—先知傳統、奧古斯丁、馬丁路德、加爾文、巴特、潘霍華這條線,政權(國家)是上帝許可的秩序,但不是上帝本身。因此,教會必須在承認政權(國家)的同時,始終與它保持一定的批判距離,這不是對抗,而是表明: 1)政權(國家)不是最終權威,最終權威只屬於上帝。政權(國家)一旦要求“絕對忠誠”,神學就必須對其說“不”!正如《使徒行傳》5:29 所說:“順從上帝,不順從人,是應當的。” 2)政權(國家)是可被審判的對象。在聖經中,君王會被先知責備(像拿單對大衛);帝國會被稱之為“獸”(但以理、啟示錄);法老、巴比倫、羅馬都在上帝的審判之下。政權(國家)從來就不是神學的免檢區。 3)教會不是政權(國家)道德工程的一部分。教會存在的目的不是維護秩序、提供意識形態合法性、充當社會的“潤滑劑”,而是見證一個不同於任何國家的、上帝的國度。 事實上,當丁光訓說“國家不是神學需要保持批判距離的對象”時,原本基於聖經的神學便發生了三重轉向: 第一重轉向:政權(國家)被“去審判化”。在他的“處境化神學”里,政權(國家)通常被理解為歷史進步的承擔者、人民意志的體現、上帝護理歷史的現實載體。結果就是神學不再問“政權(國家)是否作惡”?而只會問“教會如何配合政權(國家)目標”?於是,政權(國家)從“可能犯罪的主體”變成了“不可質疑的前提”。 第二重轉向:教會的先知角色被取消。原本的神學傳統是:上帝是被呼求的對象,信徒是被勸誡的對象,政權(國家)是被糾正的對象。但現在卻變成了:對政權(國家)只是參與,對社會目標只是支持,對教會只是服務。這樣一來,“批判”被重新定義為“沒有建設性”,“張力或衝突”被視為神學幼稚,“沉默”被包裝成成熟、智慧和愛。結果是,教會從“先知”的角色變成了“倫理合作者”。 第三重轉向:順服被道德化。原本在聖經中,對政權(國家)的順服是有條件的,永遠是以“是否違背上帝”為界線。而在“處境化神學”框架下,順服政權(國家)被描述為屬靈成熟,不順服被理解為狹隘、極端、反社會,神學開始為“現實權力”提供道德背書。 所以,當神學開始主動放棄對政權(國家)說“你錯了”的權利時,後面的邏輯幾乎是順理成章的:自我審查成了智慧的表現,去鋒芒化意味着愛,沉默代表了合一,而適應現實,就是“處境化”追求。 這是一個“神學死亡點”!因為一旦沒有了批判距離,神學就不再能區分什麼是“凱撒的”?什麼是“上帝的”?教會也就無法回答殉道者的問題:“如果一切都要配合現實,那他們為何而死?” 接下來一個充滿挑戰性的問題是: 如果某一天,政權(國家)明確要求教會承認一件明顯違背基督核心的事,而神學已經放棄了批判距離,那教會還剩下什麼資源可以說“不”? 事實上,這樣的情形正在發生,而對這一問題的不同態度,就是能否持守基督信仰底線的試金石!這,也許就是丁光訓“處境化神學”存在極大爭議的原因。 關鍵不在“是否需要處境化”,其實所有神學都是處境化的。真正的爭議在於:誰來定義處境?處境是否擁有對啟示(上帝)的否決權? 不少批評者認為:“處境化神學”不是在處境中理解啟示(上帝),而是讓處境篩選、重寫啟示,這分明是處境凌駕於啟示之上的表現。當政治現實成為不可質疑的前提時,神學就不再自由。 另一個批評爭議是:先知性被系統性地削弱。聖經中的傳統是上帝的子民往往總是與政權(國家)顯得不合時宜,甚至與其衝突不斷。而“處境化神學”幾乎放棄了這種張力空間,卻把衝突所形成的張力理解為信仰不成熟,這直接改變了教會在歷史中的獨立性與自我理解。 還有的批評爭議是:救恩被道德工程化。當救恩被理解為社會進步、人類文明提升、愛的普及,那麼十字架就成了人們不再需要的救贖,而只是一個象徵。 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丁光訓的“處境化神學”是一種以中國社會主義現實為“不可挑戰前提”的神學重構工程,其目標不是塑造一個能對世界的墮落說“不”的教會,而是一個能與政權(國家)敘事協同運作的教會。 歷史上,在極端逼迫的環境下,“被迫沉默”曾經成為一種無奈的選擇。這讓人聯想到公元前那個遭受逼迫、遠離塵世、被稱作“艾賽尼派”的猶太群體,正是他們以極度虔誠的心,精心且孜孜不倦地保存並抄寫了著名的“死海古卷”。 那麼現今呢? 問題依然充滿挑戰性:在長期“被迫沉默”的處境中,在“處境化神學”試圖把自我審查內化為德性(或“美德”)時,教會應當怎樣去避免這樣的事發生? 這是一個極其尖銳、且只能在“經歷過沉默的人”那裡才會真正提出的問題。它問的其實不是策略,而是靈魂會不會被慢慢改寫。 只要冷靜觀察就會發現:教會之所以會把“自我審查”內化為德性,並不是因為外在壓力太大,而是因為它正在失去本該具有的內在屬靈免疫力。所以,問題的答案不在於“如何更聰明地沉默”,而在於如何在沉默中仍然不把沉默當作義! 進一步說,“把自我審查內化為德性”是一個非常具體的轉變過程,它通常有四個階段: 1)我不說,是因為不能說。 2)我不說,是為了保護教會、保護人。 3)我不說,是因為說出來並不屬靈、不成熟。 4)真正成熟的信仰,本來就不該說這些。 到了第四階段,外部的壓迫已無需繼續存在,因為教會已經替它完成了工作。 為了持守純正的信仰,抵禦“處境化神學”的干擾與誤導,有人甚至針對性地提出:教會至少需要設立五道防線,就像2500年前被擄回歸的猶太群體重修耶路撒冷城垣那樣,為的是防禦。 第1道防線是,重新區分“德性”與“必要之惡”。這是最根本、也最容易被偷換的一點。聖經里的德性(virtue)是信、望、愛,是公義、憐憫、誠實,是順服上帝。而“自我審查”本質上是一種風險管理手段、一種在墮落世界中求存的技巧。技巧雖然必要,但卻永遠不能將它神聖化!教會必須在語言上清楚地表明:“我們這樣做,是因為我們軟弱、受限、受壓,不是因為這是更高的屬靈境界。”一旦你把“自我審查”當作可以炫耀的“智慧”並將其神聖化,你已經在道德上為它洗禮了。 第2道防線是:保留“未說出口的真理”的地位。在長期沉默中,最大的危險不是“不說”,而是慢慢忘記了自己原本會說什麼。所以,一個健康的教會必須至少在以下層面做到:在內部禱告中說真話;在講台釋經中不篡改文本;在神學教育中不刪減衝突;在私下團契里允許哀嘆、質問、憤怒。一旦“沒說的東西”開始被當成“不重要的東西”,信仰就已經被改寫了。 第3道防線是:保留“哀歌”而不是只剩“感恩”。這是一個非常具體且可觀察的指標。《詩篇》中有大量內容是對不公義的呼喊、對上帝沉默的質問、對現實秩序的痛苦抗議。當教會只剩下感恩、順服、正能量、建設性語言,而哀歌被視為消極、不成熟、破壞合一時,你幾乎可以確定,“自我審查”已經被屬靈化了。 第4道防線是:明確區分“智慧的隱忍”與“道德化(‘屬靈化’)的犬儒”,這在前文中已經討論過。智慧的隱忍是暫時的,是痛苦的,是自覺的,是以“仍然相信真理”為前提的;而道德化的犬儒則是長期的,是自我合理化的,是帶着優越感的,是把“無力”說成是“超然”的。當人們開始說“看清了世界,就不需要那麼認真了。”那不是智慧,而是希望已經死掉之後留下的殘骸。 第5道防線是:把“殉道者”留在教會記憶里。這點非常殘酷,但非常真實。如果一個教會不再講殉道者,或把殉道解釋為“歷史錯誤”、“不夠智慧”,或暗示“他們太激進了”,那麼教會其實是在對活着的人說:“你們做得對,他們做錯了。”而這,將會徹底切斷教會與自己信仰根源的聯繫。 一個真正健康的教會其實應該說:“我們今天沒有他們那樣的勇氣,這不代表我們更屬靈,而是因為我們更軟弱。”當沉默被稱為“愛”,當迴避被稱作“智慧”,當妥協被贊為“成熟”,當張力被貶為“不合一”,這樣的教會已經不是被逼迫閉嘴,而是已然學會了替權力說話和背書。 可以給出一個簡單的“自檢”問題,雖然簡單,卻幾乎無可迴避:如果有一天環境改變、話可以說了,教會還會想說嗎?還是已經不覺得有什麼值得說的了? 倘若覺得這樣的“自檢”過於簡單,過於抽象,那麼不妨可以進一步審視一下,通過“聽”,而不是靠文件、政策或立場聲明,通過教會日常反覆使用的語言模式去發現問題。 因為當語言被改寫,靈魂通常已經先行一步被污染了。以下是一份“語言信號清單”,其實不需要一次性全中,只要反覆出現其中幾種,就幾乎可以確定:自我審查已經被內化為德性了。 1)把“不能說”翻譯成“不該說” 典型語言是:“這些問題不適合在教會談。”“我們只講屬靈的,不談現實。”“信仰不應該被這些事情污染。”“講這些容易引起誤解。” 而它背後的真正含義卻是:“限制”被道德化了。從“被禁止”變成了“被厭惡”,從“風險管理”變成了“屬靈判斷”。 2)把“迴避”包裝成“愛與合一” 典型語言是:“出於愛心,我們不討論這些。”“現在最重要的是合一,不是對錯。”“講這些會傷害弟兄姐妹的感情。”“愛不是批評。” 而這背後實際發生的是:愛被重新定義成不製造“張力和衝突”。但豈不知在聖經里,愛恰恰也出現在指出不義、承擔衝突、為真理付代價上!當“愛”只剩下避免不適,它就已經被“處境”馴化了。 3)把“順從現實”稱為“屬靈成熟” 典型語言是:“成熟的基督徒不會那麼激進。”“年輕人容易太理想化。”“經歷多了,就知道不能太認真。”“看透了,就放下了。” 但這背後已經出現的改寫是:“失去盼望”被說成“獲得智慧”。這是犬儒被神聖化的典型信號。一旦“認真”被當作幼稚,信仰的核心張力就已經塌陷。 4)把“沉默”升級為“神學立場” 典型語言是:“聖經沒有要求我們談這些。”“耶穌也沒有捲入社會爭論。”“我們的使命不是改變世界。”“上帝自有祂的時間。” 只是這話的背後所掩蓋的,恰恰是選擇性釋經,為沉默提供正當性。它不是此刻不說,而是“說,本身就是錯的。”這是從“策略”滑向“教義”的關鍵一步。 5)把“受苦者的呼聲”視為“破壞性噪音” 典型語言是:“為什麼總盯着負面的?”“別老是抱怨,要感恩。”“傳播這些會影響教會形象。”“不要製造情緒。” 這當中,哀歌被判定為不屬靈。可在《詩篇》中,哀歌恰恰是最屬靈的語言之一。當教會只允許感恩,卻不允許哀嘆,它已經不再是受苦者的家。 6)把“歷史殉道”重新敘述為“不夠智慧” 典型語言是:“他們那個時代不一樣。”“如果處理得聰明一點,就不會那樣。”“信仰不一定非要走到那一步。”“上帝不喜悅無謂的犧牲。” 這實際上意味着:活下來的人開始審判死去的人。這是一種非常深的信仰反轉——生存成為德性,犧牲成為錯誤。一旦這條敘事成立,教會就徹底失去了對“見證”的理解。 7)把“說真話的人”標籤化、心理化 典型語言是:“他太情緒化了。”“她的生命狀態不太好。”“這是個人創傷,不是信仰問題。”“他需要被牧養,而不是被聽。” 在這些指責的的背後,“內容”問題被轉移成了“性格”問題。所以不是回應他說了什麼,而是評估他適不適合說。這是權力最優雅的封口方式。 8)語言失去了“假設性”,這是終極信號。 你幾乎再也聽不到“如果國家做錯了怎麼辦?”“如果順服與良心衝突怎麼辦?”“如果我們必須付代價怎麼辦?” 取而代之的是:“現實就是這樣。”“別想那些假設性問題。”“這種情況不會發生。”一旦“如果”消失,先知性也就消失了。 總之一句話:當教會的語言系統性地把“不能說”翻譯成“不該說”、把“害怕”翻譯成“愛”、把“無力”翻譯成“智慧”、把“沉默”翻譯成“信仰成熟”時,自我審查就已經完成了它的“屬靈”升級。 所以,丁光訓的“處境”不是中性的。在他的神學裡,“處境”往往被預先解釋為中國正走在“歷史正確方向”上,國家秩序總體上是正義的,社會主義目標具有道德優先性,衝突主要來自西方,以及來自那些不識時務、無法適應現實的人。 於是,“處境”不只是描述“我們處在這樣的環境中”,而是已經在說“在這樣的歷史正當性之下,神學應該怎樣配合、修正自己。”此刻,上帝的主權已經易手,對真理的解釋權已經鎖死。 回到有關“處境化神學”的爭議,其實真正的分水嶺在於:處境是“被神學審視的對象”?還是“審視神學的前提”? 如果是前者,那麼神學就可以說:這個處境是罪性的、這個制度需要悔改、這個歷史敘事是偶像化的,如此,先知的空間尚在;但如果是後者,那麼神學就只能說:如何在此處境中更好地配合、如何避免製造衝突、如何“成熟地”適應現實。 而結論,早已寫就。用一個更形象的比喻: 環境說:暴雨來了。 A型處境說:暴雨是一種自然發生的事實,我們該如何在暴雨中享受? B型處境(丁光訓式)說:暴雨代表氣候正義、歷史進步,因此任何質疑下暴雨的人都是不成熟的。顯見,此刻的暴雨已經被神聖化了。 這是非常危險的一步!因為一旦處境代表了歷史正當性,國家成了處境的中心解釋者,那麼神學就不再能問“這是誰的歷史?”“這條道路是否違背了十字架?”“這裡是否有受害者被遮蔽?”。由此,神學就從“分辨諸靈”變成了“翻譯官方語言”。 更準確地說:當“處境”被當作一種帶有道德與歷史正當性的解釋框架時,它就不再只是環境,而是一個會反過來規訓神學的權力結構。 問題不是“要不要處境化”,而是“誰在解釋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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