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之間的一段佳畫 范學德
昨夜,電光閃閃,大雨滂沱,天漏了。今早,空氣非常新鮮,草香幽幽,小糖溪起了薄霧,搖曳着上了綠樹梢。更高處,朝霞橘黃,環抱天際。旋即,它們化作條條長雲,或白,或灰,或藍紫交織。 我漫步柔軟的綠意間,兩隻小梅花鹿站在路旁,瞪大了小眼睛瞅我,看了幾眼後,又扭頭看媽媽。媽媽眼神示意,走。小傢伙不情願地邁開步子,才走了十來步,停下。看看我,又看看媽媽。鹿媽媽無奈,只好駐足,警惕地盯着我。信息非常明確,不要傷害孩子! 我拍照,錄視頻。輕聲問候,早上好。 怕鹿媽媽會責怪小鹿不聽話,影響母子感情,看了一會兒後,我知趣地離開了。 走了一段路,我把剛錄的視頻發給衲子的大女兒陳曦,詢問能否與她父親聊幾句。我與衲子不差幾歲,親切地叫大龍兄。陳曦語音回復,聲音很輕:“寫字哪,我一會兒打電話。”我大喜,大龍兄正在創作,太好了!倒退三百年,這便是秉燭夜書的雅事,佳話。 陳曦發來衲子剛剛寫完的條幅:“白頭相見江南”,好一個“白”字,如詩如畫。“曰”的四周,筆觸纖細,勾勒方框,互不相連,中間一橫成了濃墨一點,黑太陽,點亮了故鄉情。江南,王安石的故土,衲子老家在河北。想見,相見,再見,重見,承載了多少“笑問客從何處來” 的悵惘,即便古稀之年,依舊夢魂縈繞。 我的故鄉遠在大洋彼岸,難得回去一次,只有在夢中,才能真實地回到兒時的故鄉。醒來,悵然若失,真想接着睡,續上夢境。 陳曦又傳來了衲子剛剛寫完的另一個條幅,摘自《詩經·採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又是鄉愁。這一次,衲子筆觸沉重,如步履蹣跚。路難行,人已老,走不動了。但仍要往前走啊,只因那是回家的路。遙想當年,在老家,娘親第一次喚”兒子“,孩兒開口說出第一句話:”媽媽”。 
衲子創作完畢,我們視頻連線聊天。都說到了一場雨,我這裡是雷暴雨,北京也下大雨了。我為大龍兄高興,說你又開始創作了。他也很開心,笑了,展開條幅給我看。一幅,又一幅。雖不懂書法,但我心生愉悅,靈魂舒展。 我說,給你看看小糖溪吧。這裡,有許多小魚兒,游來游去。 衲子說,我老家也有河,夏天水很多,很清,能看到成群的好小魚兒。 說着說着。陳曦插話:“范叔叔,你的大龍兄要畫畫了,畫小魚兒。” 天哪,故鄉的小魚兒們,喚醒了八十老翁的靈感,如泉水汩汩(gu)流淌。魚兒在清流水中復活,新生,一條條跳上紙面,生機靈動,自由自在,盡情暢遊。 
陳曦將畫面對準作畫的衲子,他凝思,他揮毫,一出手,一條小魚的魂兒問世,黑魂靈,擺動,彎曲,自由引導着它前進,它呼吸浪花,在風浪中起伏。黑色的身影明亮,單純。 另一條小魚游來了,說,小弟弟,我陪着你。它們倆相依相伴,形影不離。 看着兩條小魚,我不由得想起了衲子的三個女兒,父親病後,她們一直伴隨在身邊,即使自己身體不適,家事纏身,也無微不至地照顧着老爸爸。 還有衲子的老伴,我有一次看到女兒為他們拍的照片,老兩口正頭頂墊,逗着玩。少年夫妻老來伴,用愛來伴,伴隨一生。無怨無悔,即便憂中,亦有歡樂。 陳曦也以為爸爸畫完兩條魚會停筆,哪知衲子詩興大發,畫意浩蕩,揮毫再添一條小魚,在前頭。三魚行,必有我師,我友,我一生的摯愛。 乘興,衲子題字,署名“大龍”。那個“龍”扶搖直上,正欲駕霧騰雲。陳曦拿來印章,在父親指點下,在龍下面蓋上“衲子”二字,朱紅奪目。 衲子還題了三個字,豎排,“老?子”,中間那個我不認識。我太喜歡那個“子”字了,好像小孩子在遊戲,小腳與小手向前傾,你忍不住會喊,小心,別摔着了。 請教陳曦,中間那個字是什麼?她說是“頭”字。繁體字。 “老頭子” 三個字,可愛至極,與“小孩子” 相反相成。 陳曦語音:“只有跟您(他)才這麼,怎麼說呢,童真無邪,老頭子。” 反覆觀賞那字那魚,會覺得曹操對耄耋之年者的點評可謂真知灼見:“恩澤廣及草木昆蟲”。於衲子,這是恩及三條小魚。他創造了它們,賦予其不朽的靈魂,那就是自由與愛。愛是永不止息,自由亦如是。 看完整個創作,我非常開心。以前特別羨慕衲子的同事或學生,站在一旁,看他作畫。我曾夢想,要是能做衲子的小書童有多好啊,為他研磨,鋪紙,看他筆下的新天地,幸福無邊啊。但我遠在美國,知道此事絕無可能。萬萬沒想到,上天憐憫了我,今天竟讓我以這樣的方式,目睹一幅傑作的誕生。並且,陳曦還留言說:“叔叔,這是您和大龍兄合作的。” 天哪,我暈了,飄了。不,這是大龍兄的神來之筆。 我歡歡喜喜地往家走,又見一隻小梅花鹿,跟在媽媽屁股後頭,蹦蹦跳跳,身子剛剛夠到媽媽的尾巴。青草淹沒了它的身軀,在它跳起的瞬間,陽光撒在它小腦袋上,梅花綻放,朵朵金花。 2025.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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