衲子瞌睡中畫出逸品小魚 范學德 上個月底和衲子先生語音聊天,說着說着談到了他以前畫的小魚兒,是他女兒陳曦最近發給我的,活靈活現,仙氣十足。我順便開了衲子的玩笑,說你是大龍,這蝦兵蟹將和大小魚兒都歸你管,你得經常關照一下它們啊。 又點評他畫的三條魚兒,寫道:“三呼萬歲,一個魚兒一呼。”

沒想到,第二天陳曦轉來了三張照片,是衲子剛剛畫的三幅小品,畫的都是魚。我見畫眼睛一亮,大驚,從未見過衲子如此畫魚,仿佛將千斤鐵鼎注入魚魂,一時間天地為之凝重。太妙了。 我趕緊給陳曦留言:“告訴大龍兄,他昨天這三張魚畫得非常好,和他以往畫的都不同。這怎麼說呢,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說好,就是與以往都不同,非常有神采,逸品啊。有機會的話大龍兄多畫一些,因為他是屬龍的,畫魚有天緣。哎呀,一定要親口轉告。” “天緣”這詞,用在這裡正好。 留罷語音,我又反覆看畫,越看,越覺得衲子的畫筆已經拙到了至朴,摒棄一切的雕琢,一任畫意自由流動,若改寫李白的名句,那便是:清水出小魚。 無一絲風浪,但大片的留白,卻隱隱有海闊憑魚躍的浩瀚。魚兒們身心飽滿,生命豐盛,如雛鷹展開翅膀,飛翔。有的兩兩成雙,有的三條組隊,有的單獨行。每一條都如鑄鐵般沉重、厚重,仿佛輕輕一動,就能在水裡砸出個大坑,激起高唱凱旋曲的水花。 有一幅,還附上了“秋水白”的題款,我馬上對三個字:“小魚黑”。又加上那句廣告詞:“黑又亮。”

我太激動了。正好走到小糖溪上的一座鐵橋上,停下,依着欄杆,看橋下溪水。秋日,清晨,紅土,綠樹。溪水被晨光映黃。 幾條小魚兒漫遊,它們不過一拃長,緩緩弄亂綠樹的倒影,在沉底的紅沙土上盪起漣漪,旭日的真光,點亮了它們身上的黑暗。 是哪位古人說的:鱸魚肥,歸去來?更古的,環肥燕瘦。衲子筆下的魚,正是“肥腴”之美,豐滿、潤澤、華順。 但肥而不膩,他常用斷筆,將魚頭、魚身和魚尾分開,令魚肉突兀、厚重,筋骨爆裂,這讓我一下子想起了肌肉男、健美運動員,一塊硬邦邦的肌肉,就是一塊大石頭,一座小山丘。 對,衲子筆下的小魚兒們,就是游動的石頭,長滿了青苔,或者,漂浮的仙山,不斷地塑形。哪一個形狀,都蘊含着深不可測的神力。

看哪,那兩位相伴的小魚,不正是一生難遇難得的知音嗎? 高山流水,水就在這裡,它把我們連在一起,帶我們去遠方,遠方,秋水白,春水也潔白。

“三人行必有我師”,三魚哪? 我們幻化,成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化為點,成了線,連成片,變作一簇花——黑牡丹花。天女散花,花落水面,非漂泊,而是另外一種綻放,帶着生命黑色的高貴,華美。 兩輛自行車從橋上駛過, “鐺鐺”,鐵的聲音棕紅斑駁,沉重而乾脆。一個赤膊的男子緊隨其後,他渾身的肌肉也成塊,如魚——畫中魚、水中魚,上下顫動,前後顫動。 我思考,飄逸、淡泊、簡約,這是衲子以往畫作的顯著特色,為什麼這幾幅畫如此拙樸、厚重、深沉。一時間想不明白,只能讓那雄渾堅韌之氣,緩緩流入心田。 今早和明馥兄探討衲子的這幾幅畫。明馥是衲子的得意弟子,從小就跟衲子學書法,一跟,就跟了三十多年。 他說,老師這幾筆看似簡單,卻是凝聚了一生的才華,流露出他那淡泊清高的生命本色。這是他的初心。 他說,這是本能。 我說,說得好,這齣自於衲子的天性,也是他的第二本能——藝術本能,他的藝術才華已經沉澱到本能之中。 明馥說,這就是赤子之心。 我說,對,人過八十還能保持這樣的赤子之心,太可貴了。當衲子畫小魚時,魚心即我心,我心即魚心。這心,不計任何功利,只是一個乾淨而厚重的靈魂,自由翱翔。 在小孩子的眼中,小魚兒與小人兒一般大小。 陳曦告訴我說:“你的大龍兄畫最後一幅時,是邊瞌睡邊畫的。”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物我合一、畫我合一嗎? 當此時,衲子已經成為一條魚,剛剛長大的小魚,魚兒肥,魚兒壯,魚兒在故鄉的小溪里自由暢遊。天很高,水很長,小魚的生命力如磐石,厚重綿長。 這麼看着,我也成了一條小魚,跟大龍兄說,我要追你啦,狗刨可以嗎?大龍兄回頭一笑,鬍子成了幾根龍鬚。 2026.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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