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反標” 什麼是“查反標”?這恐怕現在的年輕人一頭霧水。1966年春夏之交,在全中國輿論宣傳越來越“左”的情勢下,“文革”粉墨登場,以“爆發”的形式席捲中國大陸。經歷過“文革”之初的陣勢的人們恐怕到現在談起當年還是搖頭不已,覺得不可思議――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居然盲從到了完全沒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地步。整個中華大地一片病態的亢奮。我當時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學六年級學生,在“文革”的感召下,也自發地去學校“護校”(就是徹夜在學校里巡邏,嚴防“階級敵人”破壞)。那天同學們都在爭相察看一本當時出版的《中國青年》月刊,說“革命的人們火眼金睛,已經看出月刊其中一幅插圖(油畫)是階級敵人的陰謀詭計,是極其陰險地攻擊社會主義”云云。我也拿過據說有“反動標語”的插圖看,在邊上人的指點下,印證“階級敵人”的惡毒和無恥。那幅油畫畫的是個豐收場面,人民公社社員意氣風發是油畫的主題,在田野背景上有三面畫得不很清楚的紅旗。邊上人說“看到沒有,這三面紅旗的其中一面實際上是倒下的。也就是說這是‘三面紅旗倒了一面’”。噢,原來如此。 接下來更惡毒,更陰險的“反動標語”也被發現啦。當時紅極一時的小說《歐陽海之歌》(描繪一名普通的窮孩子是如何在黨的教育下成為無產階級革命戰士)的封面上“明目張胆”地表現着“階級敵人”的“狼子野心”。小說封面是歐陽海面對疾馳衝來的火車,正奮力將一匹受驚的馱有武器的戰馬推出鐵軌。“火眼金睛者”說,其實畫面中隱隱地表現出中國地圖,在北京的位置上方有把匕首直刺中國的首都。啊呀,這還得了?嗚呼!而後,各種“反標”都“沒有逃過廣大革命人民群眾的法眼”,以至手錶上也發現了“國民黨旗”。 如果您當時是位明眼人,是位愛國者,知道整個中國大陸都已陷入愚蠢的義和團式的盲動和畸形的“國粹”之中,內心該是多麼悲哀呀。那絕對是人生極其慘痛的時刻。我“有幸”沒有這樣的悲哀,因為我當時是個“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孩子,純潔的小腦袋瓜兒里都是“誓死捍衛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豪言壯語。正是因為千千萬萬像我這樣的孩子還有億萬純樸的民眾,當時的中國大地幾近沉淪!現在回想起來,內心仍有着悲憤和哀傷,我們中華民族什麼時候才能表現出應有的理性呀? 我知道呼籲“不要忘記‘文革’”的人們正是從這一理念出發,希望我們的民族今後少些盲從,多些理智,不要重蹈一次次民族大災難的覆轍。“文革”結束到現在幾十年過去了,我們的民族在這方面有了多少自覺的認識?當今一場“轟轟烈烈”的砸碑和“消滅漢奸”的黑龍江省方正縣的“碑劇”收場了;歡欣鼓舞的網民們,這事兒真值得發自內心的舒暢?我聯想到當年傻乎乎的人們“查反標”。“文革”遺風不散哪。 到現在我所了解的方正縣建“開拓團民亡者名錄”並非日方的要求,是方正縣主動建的。甭管是出於經濟目的,還是出於人道主義弘揚,怎麼立碑就是“為侵略者樹碑立傳”了呢?大概是這麼個邏輯:碑上的“開拓團”三個字沒打引號,所以就是肯定當年“開拓團”對中國的侵略性殖民的行為,就是甘心當亡國奴的表現。因此立碑者就是不折不扣的漢奸,大有“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架勢。方正縣領導不是再三說明自己的立場了嗎?對日本當年的兇殘侵略要世代牢記,立“名錄”是體現中華民族的博大胸懷等等。沒用,越解釋越“臭”,越解釋越是“虛偽的漢奸行為”。方正縣政府一見“大事不好”,還真乖,連夜拆除“漢奸碑”,於是大快人心,鞭炮齊鳴。 有的人在網上就方正縣建“開拓團民亡者名錄”一事有不同看法。那就是“漢奸自己走出來找不痛快”啦。先破口辱罵,“漢奸比日本人都可惡”嘛,怎能不反覆地“淋狗血”?和當年“義和團大叔”殺“教民”的勁頭似的。不論不同意見者說什麼,都被引申為“無恥漢奸言論”,口誅筆伐是輕的,要不是隔着互聯網,早該被凌遲處死了。 多解氣呀,多有浩然正氣呀。在討伐“漢奸”的怒濤中中國雄起,是吧?如果此舉真有此“奇特療效”,我們就站在牆頭罵,見着有“漢奸”行為的人和事就去打殺。中華民族在世界上則越來越強大。我要是這樣挖苦了,您又怎麼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