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这一仗从午后两点飞机轰炸开始到傍晚结束，不停气儿打了三个多小时，鬼子终于扑不动了，撤了。大家在防炮洞里就着大铁皮桶咕咚咕咚地喝了好一气水就开始喘气。喘气也很难受，鼻腔里全是土，气管、肺也叫硝烟呛得发疼。过了好一阵子，刘承业还是觉得累，定了定神，看清了洞里的情况，人人挂彩。

自己是肚皮上有个子弹的划痕，比较浅。左大腿也叫子弹擦了一下，挺深，火辣辣地疼。崴了的脚也是隐隐作痛，还有就是浑身骨头都有点儿疼，也不知道是咯得还是蹦起来的的砖头砸的。

大刀的左肩膀和胳膊全被血染红了，那是叫刘承业给拽的。棍子脸上也是血糊糊的，耳朵不知道咋整的裂开了半个。老赵正捧着左胳膊哼哼，滑头正在给他包扎，好像是让炮弹皮给划开了个长长的口子。滑头说他叫炮弹打掉了半个门牙，棍子走过来看看，说是自己摔的，滑头跟他争了几句，说话有点儿漏风不太得劲。班长郑四货，拄着枪一瘸一拐，小腿上叫炮弹咬掉一块肉。还有三个战士，都阵亡了。

三连正在打扫战场，不断有尸体抬过洞口，有的还在哗哗淌血。

激战过后，阵地上很静很静。

夜色中，刘承业一个人爬上了城墙。鬼子飞机、大炮的轰炸已经让城墙完全变样了，城墙上基本上没有可以隐蔽藏身的地方了，很多地方已经塌毁了，就是要修也无从修起，除非重新砌墙。刘承业想着明天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他望向城外，月光下的景象令人战栗，从城墙底下开始向外很远的地方铺满了鬼子和伪蒙军的尸体，许多马尸也掺杂其中。有一些人影在其中晃来晃去，刘承业知道那是刚才出城的部队，正在翻查鬼子的尸体，大概是看看鬼子身上带着啥情报地图的。刘承业望着乱七八糟的战场发起呆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军官爬上了城墙，看见了刘承业站在那儿发呆，冲他喊了一声，“干啥呢，赶紧下去，准备集合。”又拿起哨子对着城外的部队吹了几下。刘承业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外边的部队也往回走了。到了洞里，郑班长说，“好了，刘承业，收拾收拾，准备撤退。”刘承业一愣，心里叹了口气，接着开始收拾东西。说实话，刘承业是啥东西都没有，就是连被褥都没有，这两天睡觉都是挤在一起乱用。子弹、手榴弹刚才已经补充好了，他摸了摸胸袋里的的簪子就站在那儿等着集合。滑头走过来说，“承业，来，咱们把这儿收拾收拾。”带着他开始收拾那几个牺牲和重伤战士的东西，收拾出一套被褥、几件衣服和一双差不多的鞋子，还有水壶、饭缸子、毛巾啥的，帮着刘承业打包，背好。

399团三个营一个机炮连，1、4、7连的战斗力最强，其中刘承业所在的1连又是最好的。而2、5、8连差些，3、6、9连就更差了，人员素质差、人数也少，基本上连1、4、7连的战斗力一半都没有的，这次战斗也就是担当收容、后勤这些任务。兵额不足上上下下吃空饷是风气，张团长倒是从来不干这个，可也只能维持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不容易了。3营这次是预备队，没用上，撤退时3营打头，7连自然是先锋，而1连殿后。等了很长时间1连终于整队出发，跟着前面的部队从西门撤出。

整个天镇城静悄悄的，街上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点灯光，只有月光下的队伍默默行进。路过县府时，刘承业看见一个人站在县府大门口，是董树德，县长啥的县里别的一个人也没有出现。刘承业想董树德是在等他，就喊了一声“报告”，得到允许后，他赶紧跑向董树德。董树德一见伸出手抓住了刘承业的手紧紧握住，刘承业看着董树德不知说啥好。董树德赶紧说，“人都安置好了。”

刘承业点点头，手上紧了紧，想了一下问，“你咋办？”

董树德摇摇头，说，“不知道。”两人有很多话想说，可这时候啥也说不出。楞了一小会儿，董树德把手一推说，“走吧。”刘承业也松开手，跑去追队伍，一边跑着一边回过头挥了挥手，黑影里董树德也挥了挥手。

张团长和团附站在西门底下看着队伍往外走，旁边站着牵着马的两个战士。张团长看见队伍中的刘承业，向他点点头。刘承业也不知道该不该敬礼，一怔之下就走过去了。团附边普禾报告，“团长，都撤完了。”

张团长问，“都检查了？”

“是！”

张团长点点头，几个人骑上马，追赶部队。

张团长心里很窝火。前几天盘山失守，看着部队从天镇边上呼啦啦地往后跑，心里就火；旅长来了说要守7天，心里更火！守7天？对面是东条英机的察哈尔派遣兵团和伪蒙军的两个骑兵师！你把阎长官叫来让他自己来试试！今天傍晚接到军部撤退命令，心里火大了！说是大同会战，这从9月3号开始战斗，先是说守三天，到了三天又让续守三天，到今天11号夜里，都8天了，大同的布置还未结束！大同前沿聚乐堡这么重要的阵地交给王靖国的19军去守，简直是开玩笑！王靖国自恃多才，其实见地浅薄，竟然是阎锡山最倚重的人才，重大军事决策几乎都与他商定。让他来守大同，那还会个屁战！两年前就开始修国防工事，啥东西都不给、啥东西都克扣，到战前连一半的工程量都没干完，425团就是在这没完工的工事里楞给炸垮了。而有的部队只能弹坑、禾束蔽体，状况更惨。另外这几个团也是不争气，除了挨炸也不会想想办法。等鬼子炸得差不多了一冲就全垮了。唉，天镇的老百姓也不疏散，让部队束手束脚的，也有点施展不开，这也是没办法。

张团长想到被炸死的老百姓，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个“大同会战”到底是个咋回事吗？部队死就死啦，反正俺们当兵的在他们当官眼里就是送死的，你们不搞“大同会战”让老百姓跟着遭难是咋回事？突然前方远远地传来手榴弹爆炸的声音和枪声，张团长收起思绪，一夹马腹，催马向前。

原来先锋7连走到离城20多里的大道上迎面碰上了一辆鬼子的军车，尖刀排也不客气一拥而上一顿手榴弹把车上二三十个鬼子全给干掉了。

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前进，刘承业在队伍里默默地走着，心里也很难受、很难受——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可是他的爹已经不在了！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可是他的娘已经不在了！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可是他的小妹已经不在了！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可是他的秀儿已经不在了！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可是他的家已经不在了！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可是他的以前拥有的幸福和以后会得到幸福已经全不在了！

天杀的日本鬼子！

刘承业往前走着，与他的幸福越来越远，心里的恨也越来越大，刘承业心里想着，“将来总有一天俺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