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天漸漸亮了，值夜的滑頭發現了情況，趕緊叫醒劉承業，“不好了，北門上沒人了！”劉承業一個激靈，左右仔細一看，真的是！北城上的守軍全都不見了！劉承業跑向北門，聽了聽動靜，鴉雀無聲，再看看，沒有情況，登上城樓，果然是一個人也沒了。再向東、西城角看去，也是沒人了！遠處東、西城牆的日軍漸漸有了人影！劉承業是又氣又急，趕緊跑回來。

幾個弟兄都抓着機槍問怎麼辦？劉承業四下看看，特務連已經全沒人了，全部傷亡了。現在還有一個所謂的第727團迫擊炮連，只剩下十幾個人，守着2門老炮。再有就是零散的部隊戰士，大概又有20來個，看見劉承業幾個人聚在一起，手裡都抓着槍紛紛圍攏過來。

“棍子、老趙，趕緊上城牆，占領陣地！封鎖兩頭城牆！”劉承業用手劃拉了半圈，“你們跟着上去！”被手劃拉得戰士都跟着棍子、老趙順着竹梯上了城牆，趕緊在兩側建立射擊陣地。

這時候日軍開始行動了，小炮紛紛落在北門和附近，東、西門的日軍也開始順着城牆搜索前進了！

“撤吧！”滑頭衝着劉承業一邊喊，一邊找掩體，對着城裡架好了槍，李大刀也跟着趴下架起了機槍。

劉承業看看城裡，城牆上的日軍紛紛下到城裡，向北邊壓了過來。形勢越發危急了，可是這麼多傷員怎麼辦？劉承業心裡是真沒了主意，一邊着急一邊指揮剩下的10來個戰士散開占領陣地，又讓迫擊炮連把炮架好，還有50多發炮彈。

“300傷員！”劉承業心裡很難過，沒辦法啊！援兵在哪兒呢？劉承業腦袋上的汗急得嘩嘩往下流。

迫擊炮連的一個戰士請示，是否開炮。劉承業一看，一擺手“打！”迫擊炮“通通通”打出一串炮彈，日軍的先頭部隊一個冷不防，被打倒一些，剩下的趕緊隱蔽，也準備着架起小炮還擊。這時候城牆上的槍也響了，機槍短點射不斷。

“不走不行啦！再不走就都完了！可是！傷員！……”劉承業急的一腦袋汗！

一個聲音叫，“承業、劉承業！——”劉承業順着聲音一看，不遠處小半截斷牆後面露出一個腦袋——錢雲會！

劉承業彎下腰幾步跨過去一看，錢雲會的一條小腿沒了，雖然已經包紮好了，可是臉色蒼白都快沒有人色了。看到劉承業連滾帶爬過了斷牆，錢雲會一把抓住劉承業的胳膊，“承業，你們快走吧！要不就都走不了了！”

劉承業一看，老周也在，好像沒受傷，正扶着錢雲會的胳膊呢。看看四周，都是躺着的川軍官兵，有力氣的掙扎着要坐起來看着兩個人，沒力氣的只有出的氣兒沒有進的氣兒了、干瞪着眼睛躺着。

“俺們是走不了了！受了這麼重的傷早就該死了，又多活了兩晚上！”錢雲會回頭向大家喊着，“這就是送俺們回來的晉軍兄弟——劉承業！”這件事在第22集團軍傳的很廣，可以說是盡人皆知。第22集團軍從四川到山西，一到娘子關就打了個大敗仗，傷亡近一半。損失消耗沒人補，戰士死活沒人管，劉承業把幾個川軍弟兄千里迢迢送回來，冷暖立下，很是讓川軍弟兄們感動。大家一聽是這位義氣的弟兄，有力氣的紛紛鼓起掌來，有幾個還使勁兒喊了一句“好漢！”

錢雲會向一位躺着的戰士指了一下，那位戰士抬起半個身子，努力把一面青天白日旗遞給錢雲會。這面旗彈痕遍布、缺角破爛，錢雲會抓住旗杆，“承業，你是好兄弟。你把俺們送回來，現在你再把俺們送回去吧！俺們川軍死在外邊的弟兄，孤魂野鬼，回不了家。你拿上這面旗子，俺們的魂兒都在上面，你帶俺們回四川老家！”

錢雲會把旗杆往劉承業手裡一塞，劉承業眼淚打轉，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候日軍小炮架好，榴彈紛紛炸響，機槍也開始“嘩嘩”支援。

錢雲會一推劉承業，“快走！帶俺們回家！——”又推了一把老周。劉承業一咬牙，眼中掉下兩顆淚，抓住旗杆扭頭就跑。這時候一顆炮彈在劉承業側後炸開，一根斷了的大房梁又被炸飛，把劉承業捎帶了一下把他砸倒在地，老周嘰里咕嚕滾出去老遠。劉承業剛要爬起來，發現房梁底下還壓着一個人。腿被壓着了，這個人動不了正在掙扎。劉承業把旗杆、機槍放下，雙手伸進火里去推房梁，房梁上的火燎着了劉承業的眉毛。劉承業也不管不顧，還是努力推開房梁，把這個人一把拉了起來，回身抓起機槍、旗杆，拉着這個人向城牆跑去，老周也爬起來了跟着跑。

城牆上棍子和老趙壓住了兩頭的日軍，正在指揮戰士們向城下正面的日軍射擊，日軍的火力也越來越猛，部隊慢慢接近。劉承業趕緊讓兩門迫擊炮上城牆，趕緊架好，打！

李大刀、滑頭跟着上了城牆，架好機槍也開始壓制日軍，隨後劉承業讓戰士們上城牆。

兩側城牆上的日軍又開始進攻，正面的日軍也加緊了火力，正在上竹梯的戰士有幾個被打了下來。李大刀、滑頭大聲喊着，讓城牆上的戰士集中火力壓制正面的日軍，手裡的兩挺機槍也瘋狂叫了起來！兩門迫擊炮更是死命發射！

老周也上去了，就剩下劉承業和這個人了。這個人的腿剛才讓房梁壓了一下，左腿吃不上勁兒。劉承業把他拽到竹梯前，把旗杆插到背後，一手提着機槍，一手抓住梯子，使勁兒往上拱。

日軍的火力更加緊了，子彈打的城牆碎磚亂飛。棍子和老趙把機槍調轉，壓制城下的日軍。劉承業三拱兩拱上了城牆，那個人也翻身摔在城頭上。

劉承業轉過身子站定，把背後的青天白日旗抄在手裡、舉過頭頂、迎風一展！硝煙中旗幟展開，火光中微風吹動，殘破的旗幟耀人眼目！

棍子、李大刀、老趙、滑頭端着機槍站了起來，咬着牙向城下射擊！所有的戰士也都拼命射擊！兩門迫擊炮更是炮架也不要，手持亂打！

錢雲會站在斷牆邊，手裡抓着一顆手榴彈，看見劉承業在城頭上展開了青天白日旗，放下心來。錢雲會拉着手榴彈，回頭大喊，“弟兄們！——上路！”

300多重傷員或躺或坐，能動的手裡都抓着一顆手榴彈，看到火光中飄動的青天白日旗，聽見錢雲會的大喊，紛紛拉着手榴彈哭叫起來——

“弟兄們！回家！”

“上路吧！”

“回家！”

…………

手榴彈爆炸騰起了巨大的硝煙。劉承業抹了一把眼淚，把旗子往背上一插，帶着弟兄們下了城牆，落荒而逃。

滕縣城樓

日軍作戰報告中“寫景圖”，圖中紅圈建築物疑為上圖中的城門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