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記:2021年6月26日下午非常激動地發現,我的公眾號fanxuede2016
的部分文章居然被“自由微信”(freewechat.com)保存下來了。從2016年2月27日開始,到2019年4月19日耶穌受難日公眾號被微信永久封號,三年多來,我在那裡發表了1100多篇文章,近萬張照片。現在按照編號,從0001開始,轉到萬維博客——2016-03-09
門家鋪子,又叫門家堡(pu)子,在鳳城鎮的東頭,小時候管那叫城邊子,又叫鄉下,現在叫城郊,離我們家有四五里路,幾年前和哥哥早上散步,走着走着,哥哥指着旁邊的人家說,你認出這是哪裡了嗎?我看了看,四周都是房子,樣子差不多,一條土路從中間穿過,我搖頭,一點印象也沒有。哥哥說,這是門家鋪子啊。
啊!這是門家鋪子!我大吃一驚,全變樣了。 五十年前我來到這裡時,這沒有幾戶人家人,四周都是田地,黑黝黝的,看不到邊,大白河邊的那團霧氣,大概就是它的界限了,河那邊,是團山,有點圓,像一個剛蒸好的大饅頭扣在水邊,團山後面,一座座青山相依相連。
那是早春,我也是和二哥一起來的,手裡拎着一個小籃子,籃子裡裝了兩把小鏟子,我們要到地里挖野菜吃。整整一個冬天,幾乎沒有一天能吃飽,晚上,喝一碗稀粥根本就不扛餓,半夜裡就被餓醒了,偷偷流淚。媽媽說,孩子忍一忍吧,家裡真沒有東西吃了。來,媽媽給你倒碗熱水,喝下去胃能好受一點。 媽媽起身了,給我從暖瓶里倒彎水,我躺在被窩裡喝下去水,胃不那麼疼了。屋子外面,冷風呼呼地刮着。

終於盼到了春天,地上冒出了青草的綠芽,我們知道,小根菜也快出來了,一根翠綠的苗冒出土面,根部變白,挖出來後,一個拇指甲大小的圓頭,鼓鼓的。雪白雪白,好像是蒜頭,所以,又有人管它叫野蒜。 家附近的地里已經找不到一根小根菜了,它一冒出來,就被人挖走了。於是,我們只好走得越來越遠,一直走到了門家鋪子,三四里路。春寒猶存,大風從河邊平撲過來,一下子就鑽進領子裡,渾身直打冷戰,但誰在乎啊,一會兒就能挖到小根菜了,光是這想法就讓我興奮得想跳起來。 茫茫大地,一條條地壟溝排成行,筆直地向天邊延伸,玉米壟頂上的玉米茬子都被人刨走了,當柴火燒,留下一個個小坑,壟底,有的還留着一點殘雪,灰白。偶爾,幾棵大樹,長或在地中,或地邊,一冬天的寒風,幾乎吹落了它們身上的每一片殘葉,眼下,枝條赤裸裸地伸向半空,灰白色的樹皮在大光下發亮。 腳底的土地鬆軟了,偶爾,會踩上一兩塊小石頭,有點硌腳。

五六歲的我個頭本來就不高,再加上剛剛開始的大饑荒吃不飽飯,我和那年頭大多數的孩子一樣,不長個,這倒成了一個優勢,看地看得清楚,我像偵察兵一樣,沿着一條壟往前走,目光同時搜索兩邊的壟溝,一個目標也不放過。沒有。沒有。只有黑土發出淡淡的亮光,還有瀰漫在空中的暖意。小根菜啊,你在哪裡,快出來吧。
“哥!小根菜!”我高興地大叫起來,一根翠縷的細絲,離地有一拿長,柔弱,鮮活,好像是翡翠。 “真的啊?讓我看看。”哥哥也高興地叫着,跑了過來。

我們蹲在小根菜前,仔細地觀看,它那綠色,那柔軟,那淡淡的香氣,把我們迷住了,就連我幾十年後在台北故宮看到了那塊翡翠白菜,也沒有那麼激動。 我挖了。哥哥讓我小心點,別挖斷了。我想,這還用說嗎,小根菜的“肉”主要就在地下的蒜頭上,我怎麼捨得把它留在地里。我在小根菜的四周挖出一個小坑,一邊挖,一邊把土扒拉掉,挖到一鏟子深時,蒜頭露出來了,我一使勁,一下子就把它挖出來了。用手蹭幾下,蒜頭上的泥幾乎全掉了,天哪,真美啊,它就像年畫上的小娃娃似的,胖乎乎的,雪白雪白,掐一下,就能掐出水來。

正當我對着小根菜凝神驚喜時,哥哥大叫,那旯還有小根菜。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也驚喜地叫起來了,我也看見了。哥哥說,我先看見的。哥哥跑到那堆小根菜前大叫,是一窩,好幾根!一根,兩根,三根,我高興地數着,從來沒有這麼高興地數過數。 五六根小根菜,像一窩小兔子一樣,擠在一起,哥哥主攻,我助攻,一會兒就把它們全挖出來了。 把它們全蹭乾淨後,一人一半,先吃。吃前,我把小根菜的頭放在嘴裡含一下,權當洗一把,然後,吐出口中的髒口水。閉上眼睛,慢慢地嚼小根菜,先吃梗,一口下去,滿口清香。然後,慢慢地嚼蒜頭,那一點點的辣味,也變得無比的香甜。從去年秋天吃收割的大白菜以後,四五個月了,這是我第一次吃新鮮的蔬菜。 我站在大地中吃小根菜,黑土洋溢着綿綿的親情,春風失去了微寒,太陽鑽出厚厚的烏雲,笑了。

我和哥哥繼續挖小根菜,每發現一根,或者一窩,就好像發現了一個金礦,一個新大陸,每一次都充滿了驚喜和幸福感。挖啊,挖啊,直到哥哥說,我們回去吧,要不,媽媽在家裡會着急了。 我們拎着小筐回家了。離開大地前,我還戀戀不捨,門家鋪子,你真好。讓小根菜再多長一點,長得快一點,下個禮拜天我還來。可別叫別人發現它們啊。

回家的路上,我夢想了,回家後,把小根菜全都洗得白白淨淨的,蘸醬吃,要是有個雞蛋炸一下大醬就更好了,蘸一下雞蛋醬,吃一口小根菜。天哪,我不敢再繼續夢想下去了。
2016年春,修改於芝加哥
照片轉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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