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去母親的日子裡 3

范學德

3、“爸，我看不到奶奶了！”

上了火車後，羊羊一頭就倒在臥鋪上，女兒鹿鹿和我，站在車窗前，一起向站在站台上送行的姐姐、哥哥、嫂子和弟弟、弟媳揮手再見，我也向躺在家中的母親默默地說再見，說，媽別掛念羊羊。我知道，母親的心這時一定惦記着病中的寶貝孫子羊羊，還有遠去的兒子和孫女。

火車剛一開動，十一歲的鹿鹿就抽泣不止。鹿鹿這次回家，看到了三年沒見過面的奶奶，很親。奶奶也一再說，鹿鹿真漂亮，怎麼一眨眼就長成大姑娘啦。鹿鹿緊緊地靠在我肩膀上，拉着我的手淚流滿面，她不斷地說，爸，我要回去。爸，我要回去。

我想轉移她的注意力，就說，你看，我們不是正在回美國嗎。

鹿鹿哭着大聲地說，不是！爸，我要回鳳城去！我想奶奶，我要回去看奶奶。

我摟着女兒，也流淚了。一邊掉眼淚，我一邊說，孩子，爸爸也想奶奶啊。再過三年，我們全家再一起回來看奶奶。

鹿鹿搖頭，仰起臉來，她用一雙淚眼看着我，顫抖着地說：“爸，我看不到奶奶了。奶奶老了。再等三年，我就看不到奶奶了！”

我愣了，孩子怎麼會說這樣不吉利的話？她從來沒這麼說過啊。我勸自己，別信。媽媽會好的。我緊緊地摟住了哭得直發抖的女兒，眼淚落到了她臉上。我們父女的淚水流到了一起。

沒想到，孩子的話竟然成真。

我們這次回中國探親，兩位姐姐都從外地回老家見我們。她們後來告訴我說，這次回家，有一天上午，她們在院子裡和母親聊天，說着說着大姐就說，老媽，這麼多年了，除了有一年我沒回來，哪年你大姑娘都回來看你一次。

二姐接着，媽，我大姐說她一年回來看你一次，我哪年不回來好幾次。

沒想到，非常清醒的母親竟然對兩位女兒說：“明年你們就不用再回來了。”

以前，母親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姐姐說：“媽，你怎這麼說話？”

母親沉默，沒有回答。

大姐離開家前，坐在炕頭上和母親聊天，說，“媽，我要走了，明年再回來看你。”

母親居然又說：“唉，來年就看不着了，不用了。”

難道我的母親有預感？難道我的女兒有預感？但我為什麼一點也沒有感到呢？我還等着過一年再回來看母親啊。十多年前父親在國內過世前後，我在美國心緒不寧，為什麼這次一點感覺也沒有呢？

明年轉眼成了今年，兩位姐姐又回到了老家。她們真的再也看不着母親了，她們看到了母親的墳墓。而我，遠在美國，卻連母親的墳墓也看不到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