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去母親的日子裡 15

范學德

15、上帝賜給我一個好母親

往事不堪回首，尤其當慈母在病危之中。

但主耶穌基督引導我，不要因為害怕痛苦而逃避往事，而是深入到往事之中，在那裡，注視着母親的生命，注視着我們母子之間的生命聯繫。構成這聯繫的，源於血緣關係，但又超越了血緣關係，它是愛，無私的愛。這愛，是母親的生命之歌，是我們母子之間的永恆聯繫。這愛，彰顯了上帝之愛，是耶穌基督愛我的確證。

當我注視着這愛的連接時，我看到的不是遺憾，而是欣慰；不是悲哀，而是感恩；不是軟弱，而是力量；不是絕望，而是希望，不是消亡，而是成長。因為正是母親的愛，給了我生命，一點接一點，一步接一步，在母愛的哺育和滋潤中，我的生命成長起來了。

沒有母親，就沒有我。

上帝賜給我一個好母親，就是要把愛賜給我。上帝通過我的母親，把他的愛賜給了我。給了我整整五十多年，給的實在太多了，太好了。它是我不配得到的，是我不論用什麼也無法回報的。

三年大饑荒，在那個悲慘的歲月，幾乎每一個晚上，我都是餓着肚子上床的，半夜餓醒了，胃裡難受得就像貓爪子在身上撓那麼疼，我的小腦袋瓜子裡頭成天就轉悠一個念頭：“餓死了！餓死了！我要餓死了。”

有一次，三歲的弟弟病了，吃不下去飯，母親就給他買了一小包餅乾。那種餅乾是奶黃色的，圓乎乎的，像一個小玻璃球，我們叫它“奶豆”。媽媽到生產隊幹活前囑咐我，弟弟要是鬧了，就給他一、兩個吃。

七點多，兩個哥哥上學走了，就剩下我和弟弟在家裡。弟弟早就盯上了“奶豆”。不一會兒，就鬧着要吃“奶豆”。

看着弟弟吃下了幾個奶豆後，我饞得再也受不住了，就說，好吃不？給我一個嘗嘗，就一個。並央求他不要告訴媽媽。弟弟剛給了我一個奶豆，我立即就一口咬碎，吞到肚子裡。接着，就像瘋子一樣，把另外一個奶豆也塞進了嘴裡。

弟弟大哭起來，我也傻眼了。

就在這時，“咚”地一聲，門突然被推開了，兩個哥哥闖了進來，他們幾步就衝到我面前，一人給了我一個大耳光子。 我嚇壞了，放聲大哭。哥哥們大聲地喊，不許哭！你搶弟弟的東西吃，還有臉哭！我嚇得趕緊閉上了嘴。

哥哥們教訓說，你要是再偷弟弟的東西吃，看我們不打死你。

我一個勁地說，哥，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哥哥走了，臉上火辣辣地疼還可以忍受，但心裡的委屈卻再也忍不住了，我大聲地哭。三十多年後，當我用英文記錄這一段往事時，還是淚流滿面。可那一年，我才六歲啊，比弟弟僅僅大三歲，也是一個小孩子啊。

我不想活了。

我第一次想到了死。

但就連去死我也不敢多想啊，弟弟這麼點，我走了，他要是摔着了，怎麼辦？燙着了，又怎麼辦？媽媽叫我看着他啊。

整個一上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去的。我連一個奶豆都吃不上，我不想活了，但又不能去死。我只能等媽媽回來打我。我騙弟弟的奶豆吃了，我沒臉見媽媽了。我不是一個好孩子，我沒有聽媽媽的話，媽媽回來肯定得打我。

生不如死！

中午，母親回來了。聽到了哥哥告我的狀後，媽媽沒有責備我，她只是自責，我這是作的什麼孽啊。我這是作的什麼孽啊。

母親，你承擔了孩子的憂患，背負了兒子的痛苦，除掉了我在人間的羞愧。你在孩子最軟弱的時候，把孩子的罪責都攬到了自己的身上，使孩子在兄弟中可以抬起頭來做人。

多年後，正是從母親的生命中，我看到了那一位愛我的主耶穌基督，是天天背負我的痛苦的主，他代替我的軟弱，擔當我的疾病，醫治我的心靈。他把我的一切罪孽都承擔在他自己身上，使我可以放下心靈的重擔，坦然無懼地來到上帝面前，求上帝按照他豐盛的慈愛憐憫我，用他無盡的恩典塗抹我的一切過犯，引導我走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