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忍了一輩子——在失去母親的日子裡 25
我知道，母親一定是在盡生命的最後力量，忍受痛苦，她為了自己的兒女不再心碎，自己的心再一次破碎。 媽，你忍了一輩子。無論受了多少的苦，多大的委屈，你都忍着，一直忍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真不知道母親這一生是怎麼忍下來的，有許多的事，她跟誰也不說，就獨自一人忍受着。 是七四年吧，二哥要結婚了，母親給要過門的二兒媳婦買了一塊手錶。這事叫大嫂知道了，很不高興，給老人臉子看，一天到晚繃着個臉，連媽也不叫了，吃完飯，撂下飯碗就走。大哥結婚時，家裡太窮了，什麼像樣的東西也沒給大嫂，大嫂覺得老人太偏心了。母親很難受，連飯都吃不下去了。她覺得是自己的錯，她對我說，誰叫咱們家那時太窮了呢，上哪弄錢給你大嫂買塊表啊。脾氣火爆的父親對自己的兒女動不動就發脾氣，但他從來不說兒媳婦一句重話。 有天中午，我實在看不下眼了，飯吃了幾口後，撂下飯碗就跟大嫂吵起來了。我叫着大嫂的名字說，你太欺負我媽老實了！我問大嫂，進了范家門這麼多年，我媽讓你起來做過一頓早飯嗎？哪個禮拜天我媽不都是催着你回娘家。你的孩子從小是誰抱大的？我質問大嫂，就這麼一塊表，一百多塊錢，值得你發這麼大的火嗎？ 大嫂說，那也得一碗水端平。 我說，什麼端平，買表的錢，是我媽從我的儲蓄中拿的，拿你一分錢了嗎？從結婚以來，你的錢交給過家裡嗎？ 大嫂說，我講不過你，我不跟你臭知識分子講了。 我說，你要是再跟我媽鬧，你就別端我媽做的飯。 大嫂哭了。我也哭了，我不是為自己哭，我是為母親而哭泣，母親太委屈了。 後來，背着我們，母親還是為大嫂買了塊表，但大嫂沒要。我知道後跟母親發火，母親說，孩子，是咱們家虧待了你大嫂啊。唉，誰叫咱們家那時那麼窮來，她能看上你大哥，不容易啊。 多年後說起這件事，母親還是沒有埋怨過大嫂一句話，還是一聲嘆息，說，唉，都是窮的啊。母親叫着大嫂的小名說，要不是那麼窮，能為一塊表生那麼大的氣嗎？轉過話頭，母親馬上說，兒子，你看看，這件衣服，還有這件衣服，多好看，都是你大嫂給買的。你大嫂現在對我可好了，她現在來，還塞錢給我哪。 我說，媽！那是你累了這麼多年忍了這麼多年換出來的。 孩子啊，母親說，話不能這麼說，不是這麼個理啊，有的人累了這麼多年還換不出來哪。 我們家很少發生這樣的事，因為嫂子，弟媳，和我們兄弟一樣，都很孝敬老人。母親這輩子受的最大的氣，是父親的脾氣。 我在回憶父親的文章中寫到： “父親從青年到中年一直是火爆脾氣，而且上了脾氣就不講理了，讓我母親受了許多的氣。雖然母親脾氣好，心也寬，不跟我父親一般見識，但這許多氣畢竟難咽下去。記得我上中學時，有一次父親又跟母親大發脾氣，院裡好幾家老鄰居都來勸，他還沒個完。 我當時雖然沒有哭，但看父親這麼欺負母親，心裡非常恨父親，又覺得父親在鄰居面前丟盡了我們的臉。有幾個大嬸在我們家的裡屋勸我母親別太傷心了，母親靠着炕捎的那個炕寢櫃坐着，一個勁地流眼淚。說我怎麼就瞎了眼呢，跟這麼一個混不講理的人過了一輩子。 母親傷心的表情，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長大後，我曾經幾次問母親，我爸脾氣那麼不好，那麼多年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母親說，孩子，攤上了這麼一個人，你說媽能有什麼轍? 母親說，有好幾次，我真不想活了，就尋思找根繩上吊死了算了，眼一閉，就什麼也不管了。但一看到你和你弟弟這麼小，又舍不下。尋思怎麼難，也得把你們拉扯大。 母親跟我聊這些嗑時，有一次父親聽了一會兒後就默默地走開了。又轉回來後他接上話碴，說你媽跟我受了大半輩子的苦。壞就壞在我這個壞脾氣上。但他緊接着又跟我母親講，我跟你發脾氣是發脾氣，但我從來可沒動過你一指頭。 這倒是真的。 父親還解釋說，貧賤夫妻百日恩，你媽沒跟我過上好日子，倒替老范家把這麼一大堆孩子拉扯大，個個都有出息，打你媽，我可下不了那個手。 我媽說，你敢。 我爸就舉起了手說，你看我敢不敢。 然後，老倆口就都笑了。 我們兄弟姐妹都跟母親抱怨過，我爸這個脾氣，都是你慣出來的。 母親說，可不是唄。 不過，母親總是強調，你說也怪了，你爸到老了，脾氣倒好了。” 正因為母親忍了一輩子，才有了我們這個家。 母親用她的一生她來詮釋一句話：“愛是恆久忍耐。”她用捨棄自己的一切來愛自己的子女，因着這樣舍己的愛，她忍受痛苦，忍受飢餓，忍受不平，忍受疾病，忍受委屈，忍受丈夫的脾氣，忍受着孩子遠離的失落，因着愛，她什麼都能夠忍受。 “愛是恆久忍耐。” 因着愛而忍受苦難，這不是軟弱，而是力量，是愛的力量。這力量使人心變得寬廣，能夠包容人的弱點和不足，饒恕他人對自己的傷害。這力量向苦難宣告，縱有千難萬險，我決不會被你所征服。母親在病危時，正是用這樣的力量，保持着自己作為人的尊嚴，並給子女以安慰。也許，這正是母親用無聲的語言向我們說的話，我們必須忍受，忍受病痛給母親帶來的痛苦，忍受沒有醫藥可以降下母親的高燒所帶給我們的無助，忍受母親有一天要離開我們而留給我們的孤獨和傷心。 母親，我會忍受這心靈的痛苦。 我必須有勇氣去面對現實，痛苦，無助，孤獨和絕望，這是人的生命中不可能完全擺脫的，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完全戰勝它們。我所需要的，不是漠視它們，而是面對它們，忍受它們，抱着一個堅定的信心和愛，勇敢地活下去，決不屈服。這也是母親寄希望於我的，也是我要在自己的生命中延續的母親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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