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假裝它不存在不會來臨

                                        范學德

        在小糖溪綠道上走了近兩年，時常看到新生與死亡。我跟很多人一樣，往往不願面對死，尤其是最親近的人離去。但死亡如此真實，不斷地在周圍發生，我無法假裝它不存在，也躲不過它遲早會找上我，並且，這一天越來越近了。

        最容易忽視植物的死，枯黃的乾草，金色落葉，風折斷的花枝，全都死了。這是它獨一的死，沒哪片綠葉或紅花能夠代替。我不能說它們都一樣。有一回，一棵大樹的死亡引起了我的注意力，根早爛了，颶風颳過來，連根拔斷。

        從春到冬，總有小動物死去。通常，它們都會悄悄死去，綠道上看不到屍首。但有時，也許它們實在無力回到歸宿之地，暴屍人行的路上。有小鳥，有蜜蜂，有青蛙，還有一堆堆蚯蚓，它們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活不下去了，咱們一起了斷吧。好可憐，有的小蚯蚓還是寶寶，或者，青少年。

        蛇多半是沒躲過人，被飛馳的自行車壓扁了，有的在路中央，有的在路旁。嗨，小蛇要是慢一步，或者自行車快點，死就躲過去了。但就在那一瞬間，全完了。不過可以確定，蛇絕對不會是去碰瓷。

        一月，有頭大鹿死在路旁小樹林的空隙地。死因，不明。幾隻禿鷲圍着它，猛啃鹿肉，啃一下一點頭，似乎說，味道好極了。我距它們不過五米了，停下。禿鷲還是住嘴。大概它們清楚，我不會跟它們爭肉吃。我則擔心它們一起上，吃我的肉。

        一周后，鹿肉被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個完整的骨架子，還挪了個地方。十來天后，骨架子沒了。莫非，誰看中了那鹿茸，挺大的。泡酒，據說鹿茸酒大補。

        有群馬蜂的死，我興許脫不了干係。它們有兩窩，掛在我家車庫門上方，一邊一個，平衡、對稱。某日，來了幾個小區維修工，說明天要給車庫門塗漆。我說，當心，那兒有兩個馬蜂窩。他一笑，揮揮手，說，沒關係，我會處理它們。

        第二天下午漆塗完了，我想起了馬蜂。出門一瞧，它們趴在蜂窩上，死了。一頭一堆，還是保持了對稱。原來，塗漆工沒捅馬蜂窩，直接，噴藥。集體處死。

        我想，早知道這樣，我該提前捅一下，哪怕被蜇，也能放它們條生路。能責備它們選錯了建家的房址嗎？

        隔天清早，馬蜂屍體大都不見了，只有一個在梔子叢下，整個身子猶如虎皮，絢麗輝煌。正當我欣賞時，一隻馬蜂飛到車庫門上方，嗡嗡幾聲後，飛走了。難道它是漏網的？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獨自完整；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塊，是整體的一部分。”約翰·多恩在六百年前就說出了這句名言。這幾天我在想，是否該再擴大一點，把礦物、植物、動物，水和土地都包括在內。我們都是這個星球的一部分，所有的生死都與我相關，儘管，我常常不知道這其中的具體聯繫。

2025.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