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的麻煩”

                                    范學德

        這樹又開花了，從《詩經·小雅·採薇》起大名就叫合歡，寓意夫妻和睦，挺美的。但它那一大堆小名，把我害慘了。像什麼夜合樹，扁擔樹，馬纓花、絨花樹，也都湊付，最離譜的叫“芙蓉樹”，自然，開的該是芙蓉花了。No，芙蓉樹開的還是合歡花！

還好，它在老家波斯被叫做“gul-i abrisham”，意為“絲綢花”。拉丁學名就一個：Albizzia julibrissin。  

今天清晨下了點小雨，合歡樹花兒沿小糖溪開放，有幾樹低垂，粉色花球幾乎壓到水面上。溪水清清，流淌緩緩，繞着大石頭，激起幾朵白花花，轉眼變形。我腦子裡冒出李白的名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琢。”我笑了，不對，此芙蓉非彼芙蓉，李白說的是荷花。白居易更能亂搞，他在《長恨歌》裡說什麼“芙蓉如面柳如眉，合歡花開思依依。”那“芙蓉”是木芙蓉，花兒像荷花。

我小小的偽浪漫，把自己繞暈了。

我彎下腰看，合歡花俯首，凝視溪流。清水看着合歡，撫摸着她根根絨絲，每一根，都被潤得透亮，如丫鬟為小姐梳洗秀髮，髮絲染了一段白，一段粉紅。風在上面吹，水在下面流，輕輕晃動，飄飄然，美得讓老天都看呆了，珠淚點點。

我吟誦大衛的名句：“耶和華啊！我要全心稱謝你，我要述說你一切奇妙的作為。”這花，這水，如此奇妙。如何述說？我寫的要更自然一些，更清新質樸些，去雕琢。去說教。

雨大了一點，我加快了腳步。想起了關於合歡樹的另一個故事。1745年，法國植物學家安德烈·米肖把它帶到美國，種在南卡的查爾斯頓花園，離北卡不遠。誰知這傢伙就是植物界中打不死的小強，成了會跑的樹，種子滿天飛，隨地生根，在夏洛特被當成了入侵物種，人道是“漂亮的麻煩”。就跟中國的鯉魚一樣，闖蕩美國的江湖，無敵。

雨停了。風起。湊到一株合歡樹前細看，盛開的合歡花像一把把羽毛團扇，扇動春風。又如團團禮花，綻放在綠葉里。剛剛張開一點點的紅色花苞，好幾個聚在一起，是珊瑚群。風來，微微動，雨珠滾動，雨珠跌落。

我琢磨一個問題：清新質樸，是不是也能算作豐盛？抬頭看花，低頭看水。嗯，上帝的造物，簡簡單單，豐豐滿滿。

2025.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