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谁见过吃过这珍馐 范学德 知道它名字的那一刻,我几乎落泪。 它是刺榆(Hemiptelea davidii),故乡春天最早长出的绿叶植物,虫子吃,人也能吃,我们管它的叶子叫“刺糵”(niè,音同“聂”),或者,“刺嬷糵”。 东北的冬天长,在四五个月里,妈妈要是做菜,也就是白菜,酸菜,连萝卜都是稀罕物,只在春季期间吃上几口。春天里,第一口新鲜的蔬菜,就是野菜刺嬷糵。 去年春天,我忽然想起了它,却怎么也记不起名字。问二姐,问侄女,也都说不清。直到前天问大哥,他只干脆地回了两个字:“刺榆”。 回家后我立刻在X上向Grok求证,果然是它。一张张照片,尤其是那些尖锐的长刺和娇嫩的新叶,一下子把我拉回了童年。 那时我就五六岁吧,赶上了大饥荒。春天一到,我和哥哥就像野狗一样满地里找吃的,最早是埋在地里的小根蒜。然后目光就死死盯住了老赵家和老隋家房后的杖子——一道一人多高的刺榆篱笆,紧挨着吴园胡同的土路。 每天我们都溜过去看一眼。 有一天,它终于鼓出了一个小小的绿苞。我多想摘下来啊,可它实在太小了,还不够塞牙缝的。 只能等。 我们知道,其他孩子也在等。 也就几天的功夫。夜里一场春雨,一大早,我和哥哥赶紧就跑到杖子前,天哪,刺嬷糵的绿叶伸开了,有小手指甲盖那么大!我们赶紧伸手去摘,一下塞进嘴里,有一点苦,却苦中含香,浸透肺腑。 我踮起脚又去摘第二片。因为太急,手指被刺狠狠扎了一下,血珠立刻冒了出来,滴在鲜绿的叶子上,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毫不犹豫,我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几口,然后嚼带血的刺嬷糵,有点腥。但谁会在乎呢?我自己的血。 我们摘了几把刺嬷糵带回家。妈妈说:“给你们改善一下生活吧。中午,用它炸酱吃,妈再放进一个鸡蛋。” 真的啊? 真的。 我感觉又过年了。 有多少年了,六十多年了吧?我再也没吃过妈妈炸的鸡蛋刺糵酱。 而当年,也就一两天工夫,那两道刺榆杖子上的嫩叶就被摘得干干净净。再后来,那老赵家和老隋家,连同他们的刺榆篱笆,全都没了。连我从小住到大的老屋,也早已拆迁。 有生之年,我还能再亲手采一次刺糵吗? 听说,《诗经·唐风·山有枢》里就提到了它:“山有枢,隰(xi)有榆。”“枢”指的正是刺榆。它本生长在山区,而老家凤城恰好就在辽东山区。那个时候,这里还多是肃慎、东胡先民活动的区域,中原文献中常以‘胡’或‘夷’泛称之。 2026.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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