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堵牆：柏林牆；一條線：38線。同樣的民族，同樣的地域自然條件，不同的制度，不同的走向，直到今天。 如今，那堵牆已不復存在，但那條線還在。更讓我們魂牽夢繞的是，還有一條戰雲密布、危機四伏的海峽。在海峽的兩邊，不斷上演的截然不同的活劇正愈演愈烈。孰是孰非，世人看得真切；面對未來，人們拭目以待! 今天，是1989年11月9日柏林牆倒塌的33周年紀念日。 對世界而言，柏林牆倒塌的最大意義，是在它倒塌的那一刻人流的走向。那一刻，讓所有喋喋不休的爭論雲消霧散。 這是因為：人流的選擇，正代表着歷史趨勢的走向！ 這裡，貼一篇2018年初寫就的舊文，以表對這一世界性的歷史關鍵事件的紀念。
作者攝於柏林牆遺蹟現場
關於牆的兩個28年（2018年1月14日）
2017年11月的最後一天，當我第一次站立在柏林斯普雷河（Spree River）沿岸殘餘的“柏林牆”面前時，即刻聯想到的是，指揮大師伯恩斯坦受邀於1989年12月25日在柏林指揮巴戈里亞廣播合唱團、柏林廣播合唱團、德累斯頓愛樂兒童合唱團、巴戈里亞廣播交響樂團、德累斯頓國立管弦樂團和列寧格勒基洛夫劇院管弦樂團等九大樂團的樂手們演繹的貝多芬《第九交響曲》！ 過去，我們常常為德國DG唱片公司為此次演出實況所發行的CD封面上勃蘭登堡門前狂歡的場面所誤導，以為演出是在室外露天進行。其實不然，當年的演出實際上是在“柏林牆”東西兩邊的音樂廳各演了一場，而當時在勃蘭登堡廣場上的人們看到的是大屏幕直播。指揮大師特地將當天演出的歡樂頌中的“歡樂”一詞改為“自由”。 之前，1989年12月22日下午，當西德總理科爾和東德總理莫德羅在傾盆大雨中打開勃蘭登堡門的通道時，來自柏林東西兩邊的人們用民間節日狂歡的形式慶祝自己城市的統一，從那時起，歷史進入了新的一頁！ 據說演出當天，指揮大師在第一場音樂會結束後的午夜12點曾衝出音樂廳，來到柏林牆下和狂歡的市民們一起拆牆，……現在看來，這一戲劇性的場景應該是人們杜撰的，算作當年人們想象出來這一盛況的一個“花絮”吧。 如今的柏林牆早已拆除，在原址上僅有三處存留： 一處在尼德爾克爾新納大街，位于波茨坦廣場和查理檢查站之間，長約80米。查理檢查站系冷戰時期柏林牆邊東德與西柏林進出的一個檢查點，通常為盟軍人員和外交官使用。柏林牆拆除後，此檢查哨一度被拆除，而後又被復建，成為柏林旅遊的重要景點。 另一處殘留的柏林牆則在斯普雷河沿岸奧伯鮑姆橋附近，長達1.3公里，是保留至今最長的一段，牆上有着由幾十位國際藝術家在1989年創作的百餘幅塗鴉作品，人們稱之為“東邊畫廊”。
第三處位於Bernauer 街北部，已被闢為柏林牆紀念館，其內有一道維持原貌的柏林牆。
作者攝於柏林牆“東邊畫廊”現場
橫穿柏林市區的斯普雷河景色美麗，而旁邊的“東邊畫廊”沿河一字排開，此情此景，它會將你帶入一段歷史。回顧那段歷史，正好可用兩個28年來概括： 自1961年前東德建築柏林牆至1989年柏林牆拆除，是為第一個28年；而自1990年兩德統一至今，恰為第二個28年。 1945年納粹德國戰敗，德國全境為西方盟軍和蘇軍分別占領。根據波茨坦會議英、美、法、蘇四國的協議，戰敗後的德國一分為四，分別由四個戰勝國占領。
上世紀40年代末被四個戰勝國分而治之的德國
現今國際知名企業在德國的分布圖
當年同盟國對柏林的分區占領
1948年上半年，美、英、法、比利時、荷蘭、盧森堡六國在倫敦召開外長會議，提出所謂“倫敦建議”，即協調經濟政策，共同管制對外貿易，共同制憲，成立西德國家，以西德為中心復興歐洲。6月18日，美、英、法三國宣布由6月21日起西占區實行單方新貨幣改革，即發行有B記號之馬克。 蘇聯得知後，於6月19日提出抗議，認為美、英、法三國欲分解德國。6月22日，蘇占區也實行貨幣改革，發行新的D記號馬克，並於6月24日全面切斷西占區與柏林的水陸交通及貨運，只保留從西德往柏林三條走廊通道，史稱“柏林封鎖”。 1949年5月12日，柏林封鎖解除。同年5月23日，西德宣布正式成立。而東德方面也於同年10月7日宣布正式成立以德意志社會主義統一黨一黨執政的社會主義共和制。德國正式分裂為兩部分。 雖然1952年東西柏林的邊界開始關閉，但此時東西柏林之間尚未修築邊境設施，柏林市民最初可以在各區之間自由活動，故而成為東德人前往西方的跳板。據統計，從1949年至1961年，大約有250萬東德人冒險逃入西柏林，其中尤以具備專業技能的人士，如工程師、醫生、教師、律師和熟練工人為甚。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柏林牆開始修建，繼而進入了第一個28年。
始建於1961年8月13日的柏林牆，系德國分裂期間東德政府環繞西柏林邊境修築的全封閉的邊防系統，全長167.8公里，東德政府稱此牆為“反法西斯防衛牆”。 自此，勃蘭登堡門內外的兩個柏林成為兩個世界：牆的西邊沒有任何防禦措施，市民可一直走到牆根。而牆的東邊沿牆一線，包括途經原柏林市中心的繁華地帶和斯普雷河邊的景觀地帶，寬一百多米至數百米的建築全部被推平鏟光，形成一片嚴禁百姓接近的無人區，其間有鐵絲網柵欄、軍車巡邏道、瞭望塔、鋼筋水泥碉堡、自動信號報警和機槍自動射擊裝置、警犬巡邏線、探照燈和高杆式強光照明燈、車輛陷坑和鬆土地帶等設施，加之哨卡崗樓密布，令人談虎色變。 美、英、法等西方盟國對柏林牆修建的反應迅速，20個小時後，出現了在邊界沿線的軍事巡邏；40個小時後向柏林的蘇軍指揮官遞交了抗議書；72小時後，盟國正式向莫斯科提出外交抗議。 關閉西柏林邊境後，大量的東德人再也不能輕易地到西德旅行或移民，許多家庭就此拆散，在西柏林工作的東柏林人無法上班，西柏林變成了被東德包圍的一座孤島。 面對當年西方的指責，東德最有利的辯護是：這一切並不具有對西邊的進攻性，它只是防禦性的。然而諷刺的是，東德稱為“反法西斯防衛牆” 的柏林牆，所防禦的並非西邊的“法西斯”，而是阻止東德居民逃往西柏林。
根據柏林牆存在的28年歷史記錄，其間共有5043人成功逃入西柏林，3221人被逮捕，239人死亡，260人受傷，其中死亡人數存在爭議。
據說東德政府曾經向邊防守衛下達《開槍射擊令》，即東德邊防軍允許對非法越境者開槍射擊，此舉於1982年甚至通過立法被合法化，但東德官員否認這一命令的存在。 但一個明顯的事實是，它從未對任何一個西邊的人進行過火力攔截，因為根本沒有人試圖闖入東德。 有人說，“世界上的圍牆都是防止外面的人闖入，只有一種圍牆是防止裡面的人出去，那就是監獄” 唉，柏林牆！ 人們不禁會設問，憑藉一道禁閉的圍牆，真的能夠最終戰勝對手保護自己嗎？ 直到1989年10月，當時的東德領導人昂納克依然強調：“即使再過50年、100年，柏林牆還將存在！” 歷史的發展往往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1987年，蘇聯對東歐的政策改變，戈爾巴喬夫領導下的蘇聯放鬆了對東方陣營各國的嚴密控制，導致東歐國家的改革運動迅速興起。戈爾巴喬夫曾說：“我們無權教導別人，蘇聯對盟國發號施令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一切事情必須由蘇共蓋章批準的做法已經結束。”
1989年5月，率先施行多黨制和民主化的匈牙利宣布匈奧邊界自由通行，大批東德居民通過匈牙利取道奧地利再進入西德，至10月即有近4萬人以這種方式逃離東德。 1989年10月7日，東德40周年國慶，東德各大城市包括萊比錫、德累斯頓、波茨坦等地爆發不同規模的抗議示威，在首都柏林國慶慶典會場附近，7000余名市民聚集抗議，並與警察爆發了衝突，數百人被捕。 1989年10月18日，前東德領導人昂納克宣布因健康原因辭職。 1989年11月1日，捷克開放邊境，大批東德人借道捷克前往西德，一周內出走人數達50萬！ 1989年11月4日，柏林爆發50萬人參與的大遊行，6日萊比錫50萬市民上街遊行。在強大的壓力下，民主德國政府於7日宣布集體辭職，18日德國統一社會黨政治局集體辭職。 1989年11月9日，東德宣布其公民無需申報特殊理由即可辦理護照，東德居民獲得遷徙的自由。當晚，兩德將過境站全部開放，人們從廣播和電視上得知這一消息後，潮水般湧向柏林牆，興奮的人們騎在牆上狂歡，人們手持各類工具奔向柏林牆，柏林牆就此坍塌！ 329天后的1990年10月3日，兩德最終統一。 如今，又是一個28年過去了！當年人們的激情早已褪去，有關“柏林牆”的“公案”並未結束。
兩德統一後，德國人似乎用驚人的速度抹去了分裂的痕跡。殘留的柏林牆令人們時時想起那段一去不返的歷史，兩德對立的倉皇歲月似乎早已煙消雲散。 然而，柏林牆的拆除是否意味着人們心中的“牆”也隨之消亡了呢？
並不那麼簡單。 那些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沒有誰比他們更清楚柏林牆對他們意味着什麼？ 隨着柏林牆倒塌、兩德統一，許多東德的象徵迅速消失。幾乎所有東德品牌從商店消失，被西方產品所取代。然而隨着時間的推移，一些東德人開始懷念他們在東德生活中的某些方面，由此形成所謂東德情節：即兩德統一後對東德日常生活和文化的懷念。 當有人採訪生活成長於前東德的80、90後年輕人時，他（她）們的感受令人深思，因為兩德之間多年來形成的差異，已經在不經意間在年輕人身上打下了深刻的烙印，比如：
曾經的成長環境，曾經被封存的歷史，曾經熟知的文學與作家，曾經在統一後所謂西德模式的單向向東德輸出，曾經的地域偏見，甚至曾經的方言與口音 ...... 的確，當我們回顧曾經被柏林牆阻隔的同一民族不同的發展模式時，我們不能不聯想到我們自身。 其實，對於異同，不同人的心中、不同的角度下會有不同的答案，或許28年還嫌太短，倘若有一天，人們不再談論這個話題，差異也就不再是個問題了吧。 可惜，舊的問題過去後，新的問題將不斷湧現，比如現在困擾德國、乃至歐洲的難民問題。 人們正是在問題的困擾中曲折向前。 這個世界也正是在相互融合、相互碰撞中不斷發展。 白俄作家、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阿列克謝耶維奇曾對前蘇聯解體10年後的俄羅斯有着某種描述，這些描述令人產生聯想，而這些聯想直接指向我們自己： 其實，當我們告別了那個時代，也就意味着告別了自己的一種生活。曾經的那批人，是一群有着共產主義記憶的人，因為同樣的記憶而惺惺相惜。然而，他們中的許多人無法擺脫那個時代，無法與那段歷史告別，無法接受另外一種東西。當人們談論到懺悔時，常常聽到的回應是：“我為什麼要懺悔？”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而不是參與者。人人都因自由而陶醉，但誰也沒有準備好面對自由。我們覺得自由是非常簡單的，但一段時間過後，我們會感覺到自由的沉重，因為沒有人教給我們什麼是自由，我們只被教育過怎樣為自由而犧牲。 我們一邊在變化，一邊在痛恨自己的變化。 人總是面臨選擇：要自由還是要生活富足安定？自由總是與痛苦相伴，所謂的幸福卻往往失去自由，而大多數人選擇的是後者。 曾經的90年代，許多人都堅信一個嶄新的未來已經在自己面前開啟，但今天，人們已經領教和體驗了什麼是資本主義：它包括着不平等、貧困、厚顏無恥地炫富等等。 於是，開始有人盼望一種向過往時代的回歸...... 但是，我們真的要回歸嗎？ 不管怎樣，我們現在看到的是：一個沒有柏林牆阻隔的、統一的德國。 而這，足以令我們嚮往。
（文中圖片除註明外均引自網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