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羅馬教宗方濟各(Franciscus,1936—2025)在復活節節期中去世,遂引發人們的普遍關注,特別是在他擔任教宗的12年中,其毀譽參半的評論始終不絕於耳。 由此想到了他的前任本篤十六世,這兩位教宗之間的比較頗耐人尋味,其中涉及到現今教會所面臨的不少問題,例如:如何按照上帝的旨意,在信仰持守和世俗包容之間取得平衡? 早在2013年,時任教宗本篤十六世(Benedictus XVI,1927—2022)在個人健康並無大礙的情況下突然宣布退位,這使得他成為自1415年以來首位主動退位的教皇。他在當時的告別聲明中說:“我在天主面前和自己良知面前清楚地認識到,我的體力因高齡而不再適合履行教皇的職務。”他進而表示:此舉是出於對教會的愛所作出的決定。 接任他職位的,是小他9歲的方濟各,這位新教宗創造了兩個第一:第一位來自南美洲的教宗(阿根廷);第一位出自“耶穌會士”的教宗。 2019年,以半歷史、半虛構方式刻畫兩位教宗的電影《The Two Popes》上映,此時這兩位當事人還都健在。為在世的人拍攝“傳記片”,這在以往並不多見。 影片中由安東尼·霍普金斯飾演的本篤十六世,內省、保守,更具學者風範。他注重基督教義的純粹性以及對信仰真理的堅守,故而被刻畫為孤獨與略顯遲疑的靈魂。他對教會的性醜聞深感痛苦,但卻無力應對,所以常常表現出一種“時代在我之外前行”的淒涼感。這或許才是他選擇主動退位的真正原因。我個人十分喜愛影帝霍普金斯的表演。 而由喬納森·普雷斯飾演的新教宗方濟各,則表現得外向、親民與進步。他更關注屬靈的實際、社會的正義和邊緣性群體。人們常將他與憐憫、包容、改變以及世俗世界的朋友等特質相聯繫。他與本篤十六世在性格上的互補或許是被本篤十六世挽留、並看中作為繼任者的原因之一吧。 正是因為兩人的特點與性格張力,他們之間所展開的極具哲思和情感衝突的對話令人印象深刻,那是一種衝突中的心靈交流。 當然,那不是一場純粹的神學辯論,而是有關良知、悔改、信任和上帝旨意的深度對話。 有人用這樣一句話加以概括:“一個保守的神學家、知識分子在意識到自己不適合時代時,主動讓位於一位與自己信仰方式截然不同的人。” 不難看出,電影有着明顯的傾向性,因為影片中更多地是站在方濟各的角度,為他刻意打造一種似乎更“浪漫化”的進步路線。因為這意味着“政治正確”。 然而在實際中,據說本篤十六世與方濟各之間並沒有那麼多私下的交流與深談。至於貝爾戈里奧(方濟各成為教宗之前的本名)是否真的打算過辭職?以及他以往是否真的做過那樣的表白?也都無從證實。所以,權當是對他的某種美化吧。 但如果我們走出電影,回到現實,重新去審視上面那句概括的話,其中的意味恐怕就不那麼簡單了。我們要弄明白,究竟是包含有永恆真理與生命的信仰該去適合這個變化不定的時代?還是時代更需要純粹信仰的正確引導?而且,難不成兩位教宗的信仰可以截然不同? 倘若我們更深入地去對照一下兩位教宗的信仰態度和聖經精神,其中的差異顯而易見: 從學術背景看,本篤十六世是有着深厚拉丁傳統的神學家;而方濟各則更像是一個社會牧靈者,注重現實關懷。 在聖經觀上,本篤十六世強調信仰的真理性與教義的一致性;而方濟各則更強調信仰的愛與行為的見證。 以教宗的角色論,本篤十六世更像是一名“護教者”;而方濟各則更傾向於扮演“慈父與僕人”的角色。他常走出梵蒂岡,擁抱窮人、移民、患病者,甚至給少數族裔下跪。 對於邊緣性人群,本篤十六世在同情的同時,仍然強調教會的規條與傳統;而方濟各則更強調慈悲、接納、對話與包容,因而被視為“社會邊緣者的教皇”。他風格簡樸、言辭親民,主張“教會要像野戰醫院,優先照顧受傷的人”。 至於著作,方濟各更多的是寫一些通俗教諭,這與學者型的本篤十六世若干深入分析信仰理性的神學著作相比,不在一個層次上。 方濟各在其宗座勸諭《福音的喜樂》中曾說:教會應當走出自我,走向邊緣,關懷貧困者和被排斥者。他主張教會應成為一個開放和包容的共同體,強調“福音的喜樂是針對萬民的:沒有人能被排除在外”。這種立場體現了他對社會正義和慈悲的關注,強調教會在現代世界中的積極參與。 相較之下,教宗若望·保羅二世在其教宗任期內則強調教義的明確性和道德的堅守。他在《真理的光輝》等文獻中強調真理的絕對性,並對相對主義和世俗化趨勢表示擔憂。他主張教會應當堅守傳統教義,強調信仰的純潔性和道德的規範性。 總體上看:本篤十六世忠於傳統、持守信仰之“道”,看重真理優先、制度維護,強調真理的清晰與堅守,而且不怕論斷,不懼爭議,是“屬上帝的理性者”的典範;而方濟各則看重愛心優先、關係導向,更強調在愛中接觸人心、傳遞溫暖,更易體現出“上帝的憐憫勝於祭祀”的心。 但問題是,針對這些不同的觀點、做派與風格,究竟什麼才是符合上帝心意的? 這當中,將信仰與世俗的邊界模糊化、甚至相混淆,一味地去迎合當今的各種潮流和其它信仰,是方濟各最遭人詬病的地方。比如在真理上的退讓、對愛人如己的濫用,以及對同性戀、墮胎、LGBTQ群體和罪的寬容,甚至試圖跨宗派對話、以實現包括伊斯蘭教、佛教等其他宗教在內的宗教合一,等等,所有這些都讓他所領導的羅馬天主教與聖經的教導漸行漸遠。 當然,教宗也是人,也是和我們一樣的罪人,所以也有掙扎、有後悔、有盼望。其實,教會自始至終都是在不同維度的張力中前行的,上帝賦予教會的權柄不是靠強制和壓服,而是靠彼此的認同與交託。有時,上帝的旨意恰恰是通過最弱者所經歷的痛苦所成就的。 教會,需要在開放與堅守之間找到平衡,需要在福音使命和保持信仰純潔性之間取得平衡。當今教會的整體性衰落,正是失去了這種平衡所導致的,例如:或恐懼現代化潮流,關起門來自命清高、自說自話,不敢直面社會問題;或在信仰的根基上退讓,遷就世俗世界的醜惡,從而失去上帝所強調的公義。這兩種態度的最終結果是一個:都是放棄信仰對世界的引導與帶領,任由魔鬼大行其道。 教會的悲哀也正在於此! 也許,我們從兩位教宗身上能夠發現上帝想要啟示我們的東西。我們是不是應該堅守教義清晰、不模糊真理界限的信仰態度,我們是不是應該秉持“真理優先、憐憫次之”的屬靈邏輯,從而使教會成為“在世界中”,但又不“屬世界”的獨特群體,以便讓這個世界重新回到上帝所要求的軌道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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