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尋找一個屬於我的工作場所。 我想大幹一番,在人間安插一個我的工作室。 可太多事情在阻止我的理想,或者說,所有人都不看好我的項目。他們抱着各自的道理,在我耳邊不停地嘀咕、勸說、搖頭,只差把我的耳根扯下來,擰成一根絲弦,彈他們那首塵世最安穩、最平庸、最無風險的豎琴之音。 我幾乎為此泄氣。 儘管我從沒有為此暴跳如雷,可精神深處,好歹還有一絲心力,頂着那團支撐我往前走的心氣。我本不必想那麼多,可大腦不受控制地反覆迴蕩着世人的普遍看法。它們像船底沉重的壓艙石,死死拖住船速,逼得你必須裝上更響亮、更瘋狂的馬達,才能勉強前行。 即便如此,我還是陷入了悲觀。 如同黎明剛過,便一頭扎進深夜。 你看不見任何一處醒目、坦蕩、可以安放你靈魂與工作的地方。因為你必須為你的“無利可圖”尋找一個體面的理由,因為你早已不是商人,而是義務勞動的定義者。普天之下,沒有追隨你的人。 但我依舊夢想着,把這座城市裡所有有利可圖的人,全部驅逐出去。 我覺得他們在哪裡都能活——沙漠裡可以打出油井,荒原上可以造出千畝良田,他們生命力頑強,根本不必考慮活路。正如人類從不憂慮老鼠與蟑螂如何謀生,它們擁有被人忽視、卻驚人的生存本領。 我想要一座無人之城。 在那裡,我可以從這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享受一整座城市的寂靜,除非暴風雨前來打破。 我會從城外抓一兩個有利可圖者進來,然後告訴他們:只要把銀行里的金子搬來搬去,就有飯吃。 最初,這兩個人呱啦呱啦地反對,說我沒有權力這樣做,說沉重的金子消耗他們寶貴的精力,說他們的老婆遠在城外,這不人道。 我很清楚他們想要什麼,而那些東西,我不可能給。 他們的訴求不合理,違反我的原則,我不想做出一絲一毫的妥協。 我說: “既然你們厭惡沙漠拓荒,想在我的城市舒服地掙錢吃飯,那就只能到此為止,不許有任何非分之想。否則,等待你們的只有——驅逐。” 他們在我臉上看不出任何可趁之機,只好乖乖抬着金子,沿着高高的台階,搬進我指定的樓層。 他們身強體壯,像原始森林裡的獅虎,肌肉暴凸如山丘,汗珠唰唰滾落,砸在地上炸開水花。 他們就是想得太多,總想從我身上揩點油水,改善本已漸漸穩定的生活。 而我,是無利可圖者。 我抓他們來,只是為了完成我的觀察項目—— 有利可圖者的生活方式,其危險性與應對之策。 這只是一場個人研究、小範圍實驗,用來驗證我的理論推論。 這兩個實驗品,是我廣泛精挑細選出來的。 在我眼裡,人道被有意識地忽略。 這不是不人道,是這裡根本不存在人道這種設計。 如果我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大概也能猜到。 我慢慢改善了他們初來時不堪的伙食:除了城市下水道的老鼠肉,每個周末,我還會給他們每人一隻精心醃製的流浪狗肉。 他們的食量大得不像話。在這座空置已久的城市裡,為他們找夠食物,對我是個不小的難題。 老鼠越來越狡猾,流浪狗也越來越難追捕。 我只好跑去圖書館翻書,重新學習成熟獵人的技巧,只為滿足這兩個我一點也不感興趣的有利可圖者。 日復一日記錄食量,我把自己訓練成了會計; 我還要負責他們的衣着,極力反對他們在烈日下赤身幹活——那不僅不文雅,更是對這座城市的羞辱。 我真是受夠了。 可他們,卻在我樸素平凡的身體上,看見了某種連我自己都看不見、也感覺不到的威風凜凜。 他們不敢威脅我,因為服從本就是他們的天性。 他們從不想犯罪,甚至進化出了自覺防止任何犯罪企圖的本能。 他們看上去怪異,幾乎不像人,卻真的有力氣,每天扛着巨大的金塊,在樓梯上攀登。 每天八小時。 從不抱怨時間太長,從不抱怨任務太重。 我設計的搬運總重量,精確到每天只相差一兩左右。 為此,他們對我讚不絕口。 可這種誇讚,不會給他們帶來任何好處。 時間過得很快。 有一天,他們要求減輕一點重量,好讓他們繼續搬下去。 我說:不行。 他們說,他們一天天老了,抬不動了。金子永遠那麼沉,力氣卻越來越少。 而且,抬來抬去,根本沒有意義。 我說: “哲學問題、意義問題,交給我就好。你們只管抬。 你們不能靠意義生活,那是我依靠的東西。 如果你們也想靠意義生活,那誰來抬金子?” 見我語氣堅決,他們只好閉嘴。 說來說去,也沒有意義,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 兩個人哆哆嗦嗦,抬起重量絲毫未減的巨大金塊,身影消失在十八層的樓房裡。 我看着,很滿意。 問題總是很容易解決,就怕你猶豫。 一旦猶豫,你就會跌入深淵,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某個無聲無息的角落。 某個夏日黃昏,我躺在泳池邊,享受落日餘暉,忽然想到永生。 如果我能永生,這兩個人是否也有資格跟着我一同永生? 我還沒想好要與日月同輝,也沒想明白,和這兩個人一起永生,有什麼意義。 時間像一條河流,兩岸永遠無法橫跨抵達。 站在時光岸邊,與沉入時光河流,意義幾乎一樣。 就像宇宙,處處都是中心。 夏天,他們穿背心褲衩抬金子,汗流浹背。 冬天,他們裹着厚棉襖抬金子,渾身被汗水浸透。 只有春秋兩季,稍微舒服一點。 偶爾,他們會停下腳步,用長滿老繭的手,輕輕撫摸那些光滑閃亮的金子。 在幻想里,他們擁有超跑、巨墅、名酒、艷麗的女人,擁有為所欲為的人生。 那一刻,他們才覺得自己是活着的。 那樣的生活,極其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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