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的偏遠山區，不但貧窮，還很封建，很多地方依舊盛行包辦婚姻。我們鄉就是其中之一。

我們鄉叫桃源，在峨眉山麓，走山路幾小時就能到峨眉山的名地兒之一，七里坪，可謂是極其偏僻的一個鄉。

這個鄉的政治經濟中心在武陵村。只有這個村才有機關單位，如鄉政府，醫院，供銷社，糧站，學校等。全鄉最主要，熱鬧非凡的經濟活動，隔周一次的趕集也在這裡。

武陵村的學校號稱中心學校，全鄉凡是念初中的學生都必須到這裡上學。因為其他學校都是村小，沒有中學。

桃源鄉並不大，但把全鄉的初中生弄到一塊兒上學，組成一個年級有四十多人的兩個班並不是難事。我升初中時，剛好實行教改，即分重點班和普通班。初中要畢業，重點班需讀三年，普通班只需兩年便可。

終於開學了。很好，全鄉升初中的學生一人不缺地報到了。特色就是離學校遠的，住校，近的，即走路上學一小時內的，就得天天走讀。顯然，山村里上個學並不容易。

我考進了重點班。開學第一天，一走進教室，我就驚呆了，班上，竟然有好幾個扎着粗辮子的美女和剪着小寸頭的小帥哥，雖然他們的穿着極其撲素，甚至有些人的衣服還打着不少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補丁。

其中有兩個女生，哇塞，可真漂亮！一個我早就知道，是我遠房表姐，我奶奶親表兄的孫女。這女娃子瓜子臉，五官精緻，皮膚白裡透紅，像個小紅蘋果，是我們家族裡公認的美人。

不過，她家不住在街上，而是住在離七里坪很近的一個深山老林里。說實話，我從小就很嫉妒她的美貌，老想不通，一個家族的，為啥她就美若天仙，總得別人的誇獎，稱讚，而我卻是一隻醜小鴨，連做她的陪襯也都欠格兒，總是被他人忽視，每當有她在時。

班上另外一個漂亮姐姐（一看就比我大一兩歲）從未見過，完全不認識。但是，我只瞄了她一眼，就覺得她比我表姐更漂亮更美。她的臉雖然和表姐一樣五官端正，皮膚又嫰又白，但卻輪廓清晰，線條流暢，很顯大氣和貴氣。和她比，我那位表姐只能算是秀氣，小乖小乖罷了，稱不得漂亮二字。

我的媽媽耶，這兩位美女在這班上一杵，哪裡還有我這個醜小鴨出風頭的時候。哎，太妒嫉了！

那幾位帥氣小男生就不一一描述了。反正人家就是長着一副名星臉，而且還是比純淨水還要純淨的臉，根本就不沾一點兒俗世塵埃，只要一對上他們那撲朔撲朔，通透清明，閃着光芒的大眼睛，腦里即刻就會閃出一念頭，見鬼，太帥了！一會兒上體育課，一定要和他，他，還有他分一個組！

如果這些美女俊男能夠堅持讀書，走出山村，那麼，一曲曲初戀的旋律絕對會唱響青春的激情和諸多華年的美好。如果走出山村，他們的人生一定會精彩紛呈，跌盪起伏，人生厚度倍增，縱然會有悲有喜，都會令他們終身懷念，難以忘卻。

然而，如此漂亮的美女們，還有超級純真純樸的小俊男們，一個接一個，初中畢業後，甚至還未畢業，便嫁的嫁，娶的娶，陸續各自早早地成了家。可以說，他們和戀愛一點邊也沾不上，連初戀的影子都沒瞧見，就一個個地被父母親戚，被風俗習慣所逼所困而做了母親，當起了父親。

像我表姐，初中一畢業，她老爸就給在大山深處說了門親，並速速地把她打發出門了。雖說，已經知曉，但是，高二放歸宿假的某天，看到她背着個娃在街上趕集時，依舊給驚到了！完全不敢相信，十七歲不滿的她居然已是一歲娃的母親。她那張秀氣的臉已然沒有了小姑娘的稚氣，婦人的氣息撲面而來，令我差點窒息。雖然含笑在和表姐聊天，也伸手輕撫着在她背上熟睡的嬰兒的可愛小臉，我的心也一陣陣地抽搐着痛得慌，心裡一直重複着“可惜了！”三字，更止不住地恨起了我那個糊塗表叔，居然就這樣安置了他美若天仙的女兒的一生，真是太可嘆可悲更可惜了！

表姐完全沒有戀愛過，父母一手包辦了她的婚姻。據說，結婚前，她只見過對方兩次。青春的翅膀還沒長齊，豆蔻年華的稚氣還濃在鼻尖眉梢，表姐就早早地成了封建包辦婚姻的犧牲品。

哎，大山裡的女兒們啊，世世代代就是這樣走過她們的青春年華的。她們從未有過初戀，也不可能有初戀，因為，她們的初戀還沒孕育，綻放，就已經被她們的親爹親娘給剝奪了！

班上其他的同學，不分男女，也包括那個超級美女，基本都如我表姐一樣，初中一畢業，馬上就說親，很快便結婚生娃了。

其實，班上有一男一女還在念初二便掇學回家了，一個娶了老婆，一個嫁了人。

娶老婆的那個男生，長得不錯，眼睛很大，眼睫毛特別長，和他面對面說話，常常會不自覺會地被他清澈漂亮，透着聰明勁兒的大眼睛弄走神，失去魂。此子學習並不差，從未跌出過前五名。如果堅持讀書，絕對和班上另一個永久“老二”和他住在同一個村裡的男生（後來成了鄉書記和縣婦聯第一把手）一樣，定能混出一方天地來。

但是，可惜了！他只能在大山裡面做一輩子的燒炭翁和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小農民。

記得，我剛上大學的第一個暑假回家在咱家小雜貨店裡幫爺爺賣東西時，這小子居然帶着他已經可以打醬油的兒子到我家店裡買東西。幾年不見，再相逢時，已是兩重天，這小子嚴然一個大叔作派，老爹形象，讓我百感交集，不勝唏噓！他有初戀和戀愛嗎？有，那才怪呢！才念初二就被父母逼回家娶了老婆，即使有初戀和戀愛，恐怕也是只能戀他的寶貝兒子吧。

另外一個女生也是初二被父母逼回家成親的。能相信嗎？我大兒子才5歲多一點，她已經做奶奶了！她自己結婚早，也讓她兒子十幾歲便娶了媳婦。她和他兒子有初戀和戀愛嗎？如果要有，除非太陽從西邊升起。

沒有戀愛的人生，就是山里人的宿命。他們的人生只是為了維持生命的延續，家族的香火傳承而已，只有生命的長度，沒有生命的厚度，自然，就談不上有什麼人生的精彩紛呈，絢麗多姿了。山里人的一輩子就是老實種地，安安分分地在一方小天地里過日子。他們中大多數人，直到黃土埋身，也沒走出過山村一步。這樣的人生，這樣的生命，山外城裡人，是沒有幾人能想像，能過的。

我是山里人，命運眷顧了我，很幸運地沒落入和走我表姐一樣的人生路。回首過往，雖然一路走來，風雨兼程了諸多，但依舊熱愛，執着不僅有長度，更有厚度，有內容的人生。若能返老還童，再吃一次千難萬苦，再償一遍酸甜苦辣，也要走出小山村，在外面很精彩的世界裡再次摸爬滾打，全力拼博，重新曆練一下，當情竇初開時，那種心甘情願被初戀俘虜，被既甜美又苦澀的愛情折磨得夜不成寤，展轉反撤的滋味，那怕為此會再一次遍體情傷也會初心不改，走和體驗自己的有情無情路！

是啊！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初戀的旋風颳瘋了數之不盡的少男少女們。每天都有多少人，因為初戀在激動，在忐忑，在猜迷，為“斬不斷，理還亂”的戀情在歡喜，在流淚，在悲傷，在受苦受難受煎熬，極端者，還要跳樓喝農藥，甚至，雪染雙鬢，牙無幾粒，皺紋橫布時，還在念念不忘初戀情人，和老伴兒雞飛狗跳地沒完沒了地幹仗。回看人的歷史，“愛情”兩字沒有人不響往，不追求，不想擁有，不願上演絕唱的，即使是梁祝寶黛般的愛戀和結局，許多人也會前赴後繼，在所不惜！

但是，很悲哀，時代終還是變了！現在，很多年輕人都不戀愛不結婚不生小孩，執着於不婚主義和丁克家庭，成了比山里人還封閉，還沒有七情六慾，還無生氣的人。為此，深感不解，可惜和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