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幸福的童年,也是不斷抗爭的童年。因為,我出生,成長在一個相當特殊的家庭。
峨眉山下,有一個叫作桃源的小山村。這是一個秀麗,安靜,偏僻,幾乎與外界隔絕的小村。全村四十戶人家,共一百八十口人。
除了機關單位,居民外,其他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家庭。而我家則與眾不同,既不是純粹的農民,又不是居民,只能勉勉強強,有那麼一丟丟算是機關單位的人。
我父親是國營企業正式職工,在離家40華里的地方上班,只有周末才回家。而我母親,因為受我爺爺是歷史反革命份子的牽連,雖是正規師範學校畢業,也未能轉正為公辦教師,只是一個靠提着口袋,每年去大隊每個生產隊,討要兩次薪金的民辦教師。
作為他們的子女,母親在哪個學校教書,我們就算是哪個大隊的人,就在哪個大隊分口糧。還算幸運,母親在村小隻工作了三四年,便被調到了桃源中心校。從此,我們幾個子女就落戶到了,全公社的政治,經濟中心的小山村,名曰桃源紅色五隊。
特殊的家庭必然產生於特殊的歷史年代。這種工不工,農不農的戶籍制度就是人民公社時期的產物。不過,極期特殊,浠少。整個桃源人民公社僅僅只是我們一家。
在人民公社集體所有制下,農民賴以生存的口糧是靠掙工分獲得。出工多,掙的工分多,分到的口糧就多。反之就少,甚至沒有。自然,壯勞力多,尤其是青壯年男丁多的家庭,掙得的工分必然最多,分得的口糧也就最多,日子就最好過。
我父母不是生產隊的人,當然就沒掙工分一說。而我們幾個小孩子是生產隊的人,但是,也不能掙工分。因為,10歲都不到的娃娃能去生產隊幹啥呢?
僅管如此,按政策,維持基本溫飽的口糧,生產隊必須分給我們。不出工,沒工分,還要分口糧,換了誰也都不願意。因為這不公平。然而,國家政策就是那樣,不肯分,不願意分,也得分,必須分。
可以想像,村民的怨氣,不滿有多麼大。國家政策,村民無法改變,撼動。但是,把怨氣和不滿發泄到我們身上,歧視,欺負我們就太容易了,根本就是手到擒來,易如反掌。
從小我就要面對村民們的各種欺辱。“反革命的小崽子”,“吃血汗”,這些污辱性語言,我是聽着慢慢長大的。天天聽,年年聽,耳朵聽起了繭子,也就充耳不聞,置之不理。
但是,隨着年齡的增長,反抗的意識自然增長。有時候,同齡人罵我“吃血汗”,我會衝上前去,毫不猶豫地把他們按在地上摩擦,用只有我才能穿得起的黃牛皮鞋踢上幾腳解氣。經過幾次彼此都鼻青臉腫的較量後,終於聽不到村里小孩子敢這樣罵我們幾姐妹了。
和小孩子較量只是小兒科,對付村里那些一肚子壞水,黑腸子爛心肝的村民,主要是生產隊掌權的那幫傢伙才是我最大的挑戰。
這幫傢伙,仗着是生產隊幹部,尤其是生產隊長和糧食保管員,無數次對着我母親,跳起腳,公然挑釁,叫囂“就是要欺負你家,就是不分你娃月餅,花生,你能把我怎樣”。每次看到我母親因為我們被這幫狗雜種謾罵,欺辱時,仇恨和憤怒就壓制不住地在我心中聚積,燃燒,很想衝上去咬這些傢伙幾口!
終於,我長到了七八歲,可以自己一個人去生產隊分糧了。惡人就是惡人,這幫傢伙才不管我是大人還是小孩,依然次次都欺負我。無論去得早還是遲,我都是最後一個才能分到糧,分到別人挑剩了的,最不好的糧。
最可惡的是,有時候,根本就不分給我,只拿眼瞪着我,一臉鄙夷,嫌棄地對我質問道,“你來幹啥?今天按勞力分糧,沒你的份,趕緊滾回去!”
很快,我十歲了!我開始敢和這幫人干架了。我不再甘心等到最後才能分糧。不按先來後到分,我就爬上磅秤,死死抱住稱杆,也不讓別人分。這樣咬着嘴唇,忍着快掉的眼淚,抗爭了幾次後,終於,他們收斂了些,很少把我放在最後一個分了。
但是,那個可惡的隊長依然變着法子欺負我。有一次,我和同村的小夥伴一起上山拾柴。途中,突遇這狗R的隊長大人,他居然要繳我的砍柴刀,還惡狠狠地叫嚷,“別人可以撿柴,就你不行。”
聽他這樣喊叫,我肺都快氣炸了!當這該死的,狗R的隊長衝上來要搶我的刀時,我瘋了似的,不逃,反而提着刀就迎了上去,我要砍死他!
M的,從小到大一直被你欺負,再想到他好幾次站在我家對面小河邊大聲辱罵我母親時那副得意洋洋,囂張跋扈,惡毒至極的嘴臉,我就更是怒火中燒。
“M的,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也許是這狗R的隊長沒想到我這樣一個小姑娘會提刀像瘋狗一樣向他撲去,一下不知是給嚇着了,還是咋的,居然愣了一下,然後,逃到了一邊去。最後,罵罵咧咧地走了!當然,我會和他對罵,直到看不到那狗R的才罷休。
這次砍柴刀事件後,我發現,這隊長有意無意地躲着我。可我卻根本不怕他,他躲我,我偏要在他面前晃(從學校上街必經他家門口),看他把能把我怎樣。
幾年後,人民公社沒了,土地也下放了。我也因為求學,離開了山村。有一年暑假,我回去村里時,正好趕上我母親同事的女兒結婚。在婚禮上,我又見到了好幾年都不曾看到過的隊長。當時,我對我父親說,
“我恨他。他以前可把我們家欺負慘了。”
但我老父親卻語重心長地說,“算了,別去記恨那些,都是歷史的錯。”
是的,的確是歷史的錯,怨不得他。若不是時代瘋狂,偏離了軌道,那有這麼些個你爭我斗,不公不平,仇仇恨恨。聽從父親的,我大大方方地和他打了個招呼。從此,一切仇恨一筆勾銷,再也不復存在。
往事不堪回首,今日值得珍惜!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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