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上小學,我和同村一個叫謝小平的女孩子同時開始正式學習打兵乓球。我倆的目標就是朝着職業兵乓球隊奮鬥,計劃一步一步從公社打到縣裡,再從縣裡打到市里或省隊。
小平的爸爸和我媽媽一樣,都是學校的老師。但是我們家住在學校宿舍里,她家卻不住在學校,而是住村尾竹林邊,她家的大瓦房裡。
由於,沾點我們都是教師子女的光,教練對我倆格外上心,花大量時間親自上手教,陪練我倆,也很嚴格地盯着我倆彼此練球。因此,我倆的球技進步神速,在村里很快就成了名人,練球時常有不少老師,學生和村民圍觀。我們得意,教練更是開心,自豪感爆棚。
我和小平是很好的搭檔。我打直拍,她打橫板。她削我拉,配合相當默契,漂亮,是學校每天放學後一道最亮麗,最出色的風景線。當然,我倆也是競爭對手。練習打比賽時,輸贏都差不多。不過,我的直拍猛些,正式比賽時,基本上她都輸。因為她的性格懦弱,氣勢上就比不過我。
外出比賽,我倆是最佳雙打搭檔。很多時候,把其他山外的學校打得落花流水,好不痛快。當然,有這樣的成績,主要還是教練歷害,他教得好。整個縣,只有一個人,才12歲就被選入省隊的球員,我的大姐,就是這個教練培養的。
才練一年,參加全縣六一兒童節比賽,我倆成績不錯,打了個第二,被選入了縣乒乓球夏令營,接受省隊派下來的教練的培訓。當時,我倆真是高興壞了。因為,要進縣城生活差不多一個暑假,即要成為城裡妞,見大世面了。
一放假,我倆便高高興興地背起行囊,由大人陪着進城去夏令營報道。可是,報道的第一天,我就被嚇到了,就很不開心。
我們訓練和住的地方在縣城西門靠郊外的黨校。住宿條件很差,睡稻草上,連片蓆子都沒上。幸好自己帶的一張被單還可以輔在稻草上擋擋蟲子。那些只帶床被子的就慘了,只能裹着被子睡。其實,即使有床單,我也是裹着被子睡的。因為怕亂七八糟,看上去舊舊,髒髒的稻草里有蟲子爬。
我好後悔參加夏令營培訓,有點想馬上回家。可是,我忍着,暫時還不想當逃兵。不曾想,最後,我還是當逃兵了。
夏令營的教練是一個從省城來的,姓楊的年輕人。這傢伙特嘛脾氣爆燥,動不動就罵人,還動粗,用腳踢踹學員,可是嚇人了。我和小平都怕她。但是,這姓楊的從來不打罵小平,對她特別好。我和別人都不是傻子,知道為什麼這教練喜歡小平。因為小平是夏令營里最漂亮,最乖巧的小姑娘。
我雖然長得也不賴,但和小平比就差太遠了。一是個子比不過。小平比同齡人高出很大一節。二是長相也沒法和她比。小平那張臉也是惹人疼愛的瓜子臉,雖然她的皮膚並不怎麼白淨,但很水嫩,不像我,是個皮膚粗糙的大黑臉。三是性格也沒有小平溫柔,總是會撅嘴,黑臉,表示不滿和抗議。就是反抗精神處於隨時都有可能爆炸的狀態。而小平永遠都不會大聲說話的那種,非常聽話,順從。
這個楊教練認識我姐姐,也知道我是她妹妹。但不知怎的,他很不喜歡我。總是對我咆哮,有時氣不過,就頂他兩句,他居然想踢我。但直到一個星期後,也不知是因為什麼,他開始對我發脾氣,百般刁難。但他不知道,我從小就給生產隊的黑心幹部早就訓練成了抗爭的小英雄,脾氣和他有得比。對他的謾罵,詛咒,和斥責,進行了奮起反抗,叫他閉嘴,不許罵我爸爸媽媽,帶髒話。這還了得,氣急敗壞的他居然真的對我動粗了。我當然不會任他打,就大叫着跑去隔壁找姓彭的教練。這個教練是我姐姐在城裡練球時的主教練,人很好。彭教練趕緊把我護在身後,暫時阻止了這場腥風血雨。
但是,我知道這個楊教練絕對要給我小鞋穿。加之,我一直就有要當逃兵的想法和心思,既然已經和這個出了名的壞脾氣,沒教養的法西斯教練撕破臉了,也不想在這個豬狗都嫌棄的地方再呆下去了。於是,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回宿舍,幾下收拾好行李,便直奔車站,買上票就去兩個半小時車程外,我爸爸的單位了。
等他們發現我不在黨校時,我已經在我爸單位一個年輕姐姐的房間裡呼呼睡大覺。他們當晚沒找着我,嚇壞了,趕緊打電話給我媽。沒人,又連夜打電話去我爸單位,才算石頭落到了地上。
我當了逃兵,以為我爸會生氣。沒想到,我爸一點也不生氣。只是說我運氣不好,遇到了那個狗屁楊教練。原來,這個楊教練也教過我姐姐,他的惡劣行徑,我爸早就知道。更知道我這個性格絕對忍不了,早遲都會矛盾激化,一定會和這個壞脾氣,粗鄙的楊教練幹仗。
到了周末,我和我爸一起回了家。感謝我媽媽,她也沒責怪我,只是說球不打也沒關係,下次還有機會。當時,我學校的教練有點生氣,說是可惜了。可我卻說,姓楊的還不如你教得好。那個夏令營就是一個受罪夏令營,吃不好,睡不好,還天天挨罵,悄不注意還要挨打。其實,女孩子還好些,那些男孩子才是悲慘,經常被姓楊的傢伙看不順眼,無緣無故就順勢踢兩腳。如果他們的父母在場,絕對受不了,肯定會心疼死。
我是逃了,回家過了一個安逸的暑假,天天山上山下,河裡溝里玩。小平可就慘了!雖然,姓楊的喜歡她,不輕易對她發脾氣,但偶爾也會罵她兩句。最主要的是訓練量很大,卻吃不好,睡不好才是最大的問題。這樣糟糕的訓練,一個暑假下來,對身體的損害不是一般地大。等小平結束夏令營回村里見到她時,真的很心疼,她變瘦變黑了不少,臉色幾乎和我這個成天在外瞎跑的臉一樣,又黑又粗糙,再不是水靈靈的樣子。
小平一個暑假的苦熬,球技確實進步了不少,被選進了城裡讀書練球。她進了城,實現了夢想的第一步,我有點羨慕她,但更為她高興。她的父母更是樂開了花,都說山里要飛出第二隻金鳳凰了。
然而,才半年不到,小平走了。得的是敗血症,發病不到一個星期人就沒了。好痛心!這麼漂亮可愛的一個小姑娘就這樣突然沒了!當消息傳到村里時還鬧了個誤會,都以為是我大姐出事了,等搞清楚是小平沒了時,沒有人不吃驚的,因為大家幾個月前還看見她呢!怎麼一進城不久,竟然村里人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小平走了!整個小山村都在為她難過。後來傳岀來的消息是,這姑娘特別能忍,天天都是在半飢餓狀態下刻苦練球。原因是想為家裡省錢,錢不夠用也不給家裡人講,大多數時候都是吃點浠飯饅頭度日。幾個月下來,身體就垮了,最終釀成了敗血症,失去了生命。
還有,我覺得她的父母並不是很愛她。因為他們對她關心太不夠了。難道他們不清楚女兒一個月要多少錢才夠吃得飽,穿得暖嗎?小平家並不缺錢,但她的父母扣門倒是出了名的,特別喜歡占別人小便宜。有這種習性的父母,要做到給女兒足夠多的生活費,大半是做不到的。
聽說,當醫生最初通知小平父母,他們的女兒得了敗血症時,曾問過他們,換血可以有救女兒的希望,只是這筆花費很大,問他們願不願意。但是,他們藉口沒錢,拒絕了醫生的搶救方案,很乾脆地放棄了女兒。可見,小平的父母並沒有多麼地愛她。她的生命抵不過她家的幾頭大肥豬,和房子前面小河裡她家餵的一大群鴨子。嗚呼哀哉,小平生在這種家庭也是她的大不幸啊。
小平走了,但關於她的傳說卻沒有停止。有人說她是被蛇妖害死的。夏令營結束回家後,沒開學進城前,小平去她家旁邊的竹林割豬草碰到了一條蛇。起初她試圖弄死那條蛇,但蛇遛進了洞裡。可小平不死心,想了各種辦法,終是把蛇弄出洞外搞死了。村民說,這條蛇有靈性,它跑了就應該放它走,它又沒咬到人,不應該設法把它弄死。這做得過了,蛇死的冤,死得不甘心,所以幻化成了蛇妖,報復小平,把她帶走了。
這種遙傳,我多半是不信的。依我對小平的了解,她性格極其弱柔,絕對沒有膽量特意把蛇從洞裡掏出來弄死。從洞裡掏蛇這種事,我和村裡的小夥伴們從小就幹了不少,也沒見有過什麼蛇妖報復。小平被蛇妖報復的說法純屬無稽之談。
但是,有一個遙傳我是信的。小平走後,有不少的村民說晚上常在下街台子壩看到一身白衣的小平在那裡徘徊走動,玩耍。這些人都說小平不想離開村里,所以,才晚上常跑到小孩子們愛玩的台子壩玩。
四五十年過去了,小平的樣子還在我腦子裡裝着。偶爾還會想起她時,惋惜之情總是油然而生。小平,當年因為打球出色,在村子裡留下了不小的好名聲,她的故事一直都在村里被人提起,並感嘆她的不幸。
紅顏薄命,纖弱運細,大概就是小平的宿命。願她在天國吃得飽,穿得暖,幸福地好好安息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