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了,在宿舍一張床的上鋪。
此刻沒人。蒙着被子,她輕輕抽泣着,任由不爭氣的眼淚順着眼角滾落而下。
午飯時,他又托人稍了封書信給她。她沒看,直接撕成兩半扔進了飯廳垃圾桶。
午睡,室友都睡得香甜。那封信,又一次把心中的那根弦撥弄得生痛生痛。她好想哭,好想放聲大哭一場。但是,她不能,只能咬着牙,讓眼淚默默流下,打濕了枕頭。
整整四年,心都被栓在了一處,雖然折磨人,但卻是那麼地美好。那一串串清香撲鼻的黃角楠花,四年都在她心裡的隱秘處靜靜地散發着幽香,只等香滿渲溢,眾人皆聞的那一天。
就像是一個特別特別美好的夢,她沉醉其中太深,太深,整整四年都從來沒有甦醒過。不,連想甦醒的意念,那怕就那麼一點點,也沒有過。
那串串黃角楠花就是她純潔又青澀的少女之心,只為喜歡的人開,只配喜歡的人戴。她很珍惜他曾經送給她的黃角楠花。
花瓣透明,稍帶淺綠,如玉般清澈的黃角楠花,在她心中,那不只是花,那是他男子漢氣概的寫照。他是她心中的英雄。她祟拜他,對他動了初心。那一年,她十四歲。
他是同桌保秘男友。同桌很漂亮,個子高挑。和她同桌,顯得她就是天底下那隻最丑的醜小鴨。不過,她很高興和漂亮的同桌坐在同一根板凳上,同一張課桌前。因為,同桌那張臉實在太美,太養眼,她喜歡看。
他不怎麼帥氣,個子也不怎麼高,不注意看,甚至都覺得比她同桌還矮一些。但是,他有張剛毅的臉。一身男子漢氣概總是抑制不住地外泄,隨時都在不經意間撩撥着班上眾多女孩子那顆純潔青澀的少女之心。
他才十五歲,但他知道怎麼做才能討女孩子歡心,做她們的偶像,夢中情人。他有太多的粉絲,其中也包括她。
開始,她覺得他們很般配,是金童玉女,很祝福他們。然後,近水樓台先得月。同桌從他那裡得到的福利,她也常常有份。
他給她同桌黃角楠花時,總不忘也給她準備一份。也不知從何時起,一串串清香撲鼻的黃角楠花竟使她有種甜蜜的感覺,聞着胸前的花香,心裡就會開心地暗笑。漸漸地,她有了嫉妒之心。
黃角楠花並不是隨便就能得到的。就那麼一棵,在政府大院裡。為了防止有人攀摘,貼着樹幹處,環繞着密密匝匝的電線。一般人,不敢靠近,怕被電死。
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可以摘到那麼多的黃南楠花帶到學校來分享給班上女生。
他很享受女孩子看到花時既吃驚又開心的樣子,尤其是圍着他轉,誇他真歷害,居然不怕電死,也要為大家摘花。他很得意,總是說,那有什麼,小意思,下次還給大夥摘。
可大多數時候,他只為他同桌摘,也為她摘。也許他只是不忍看到她同桌有,而近在咫尺的她沒有會很難過才每次給她也準備了一份吧。
心是個奇怪的器官。只是意外得到幾次花而已,她就開始躁動了起來。她動了芳心,控制不住地暗戀上了他。
時光荏苒,畢業了。她去了城裡高中,他卻去了鎮裡普高。以為,從此不再有瓜葛。
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信,是他的信。看到他名字那一刻,似乎有某種預感,她的心居然小鹿亂撞了起來。她有點緊張,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封。果然,和她預感的一樣。這是一封情書。
他說他們早已分手。因為他一直喜歡的是她,期望可以做她的男朋友。
怎麼辦?她也喜歡他。可是,現在,學習要緊,談戀愛絕對不行。給父母知道了,會被“打死”。給學校知道,會受處分,被開除。
不行,絕不能答應他。她沒回信。可是,又有一天,班主任老師又給了她一封信,和上次一樣,信封上堂爾皇之地落有他的大名。
敏感的班主任老師察覺到了什麼。她撒不來謊。信被老師當場扣押了。 她沒事兒,他被他父親狠狠揍了一頓。她很難過,也很愧疚,不自覺地想着哪一天可以彌補對他的傷害。
日月如梭,很快三年過去了。她上了大學,他頂替父親的班,工作了。顯然,兩人雖在同一條地平線上,但他們是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再有交集,尤如那過去的三年。 馬上就五一勞動節了。有三天假,她和室友打算去省城逛一下。可她收到了一封信,是他的。很意外,也不意外,她有點小激動。 她迅速撕開了信封。他說他初心不改,如果不嫌棄,又沒有意中人,仍期望可以做她的男朋友。
她哭了!這過去的幾年,她何嘗不是日夜都思念着他,希望初心換真心,盼着哪一天鴻雁又至,可以大大方方地和別人一樣,開啟甜蜜的愛情,享受青春的美好。
他是她的初戀。她把他隱藏得很好,沒有人知道。
她橫眉冷對千夫指,對誰的追求都是簡單兩個字“拒絕”。周圍的同學,朋友都紛紛戀愛了,整日成雙入對地在教學大樓前秀恩愛。連班上公認,也是室友,長得又胖又矮,鼻子塌塌的醜女,也鉚足勁把數學系一個踢足球超級好又帥的男生也追到了手。可她依舊孑然一身,獨來獨往。
今天,終於等來他的書信。她的心一下子放開了,第一次在室友面前笑得那麼開心,就像當年一聞到黃角楠花就抑制不住在心裡咯咯地笑一樣。
她弄懵了室友。大家不明白一向心事重重,喜好離群索居的傢伙,今天是哪根神經過敏,一反常態,居然一直在笑,願意主動和大家說話了。
她不理室友疑惑,探尋的眼神。只是說,省城就不和大夥一起去了。我有急事,要回老家一趟。
坐在公車上,望着窗外美麗的綠色田園,她的心格外地放鬆,一直都沉浸在她和他當年相處時的每個瞬間。
她很感概,也不可思議。因為,當年,誰也不知道,那一串串的黃角楠花竟然令她對他苦苦相思了四年。如今,馬上就要見到他,她有點緊張,但更多的是開心,止不住地開心,心花怒放的開心。
他在縣城上班。但到了縣城後,她沒有直接去找他,而是去了她還在復讀的閨蜜處。她需要閨蜜的肯定和支持。
當晚,閨蜜好好把她打扮了一番,又陪着她一塊兒到了他單位的大門前。
可是,當閨蜜留下她一人離開後,不知為什麼,她喜悅的心情出現了波動,她居然有點忐忑不安了起來,並沒有立即走進大門。
也許是天氣一下惡劣起來的緣故影響了她的心情吧。她有點迷信,覺得突然的打雷,扯閃電,下暴雨不是個好兆頭。
她打着雨傘,看着那黑漆漆的單位大樓,竟然有點想退縮,想着要不要明天再來。
可是,晚了,有人注意到她了,問她要找誰。沒選擇,她毅然決然地走了進去。
走過一條勉強可以看得見的樓道,她來到了他單位宿舍的門前。透過窗戶,可以知道裡面的光亮決不是電燈,而是煤油燈或蠟燭。因為突然的暴雨造成了停電。
深呼吸,猶豫了幾下,她扣響了門。
很快,門開了,他站在了她面前。幾年不見,他長高長壯了不少。她需要仰頭和他說話。
她不知道要說什麼,只是打着傘默默地站着。而他則是欏住了。片刻才如夢初醒,不敢相信地說,“是你!”“快,快進來坐。”
她進去了,隔着放着煤油燈的茶几和他並排坐下。
一時,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還是她開了口。
“對不起,當年讓你父親揍了你一頓。是我不好,沒能把信保護好,讓你受了皮肉苦。這裡先給你陪個不是。”
他沒有說沒關係。而是提起了她當時的班主任老師。他很憤憤不平,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這個老師身上。
他說是這個老師把信給了他父親,才被用棍子給打了一頓。他說那不只是簡單的一頓打。
因為這頓打,他在鎮上和學校丟盡了臉。他成了名人,同學們總是取笑他,失去了他作為堂堂男子漢的尊嚴。
他說不是她的錯。但自始自終,他也沒說他自己有沒有錯。在她心裡,他是有原罪的,應該反省。
聽着他激動,憤懣,偶爾帶些不雅口頭彈的控訴,她的心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他說她不喜歡她的專業和將來的職業,說畢業後可以幫她找個更好的單位上班。
她聽不下去了。終於,她站了起來,說還有事,得馬上走。
不等他吐一個字,她拿上門口的雨傘,逃也似地快速走出了大門。
雨中,她哭了!哭得很傷心!因為,她在心中,辛苦維護了這麼多年的,那座完美,漂亮的象牙塔似乎垮了!不,是徹底地垮了!
她心中的男子漢,不是講粗話,爆粗口的男子漢。而是既紳士,有教養,又不乏男子漢氣概,有擔當,勇於承擔責任的男子漢。
他再也不是當年哪個摘黃角楠花給她的勇敢,可愛,讓她景仰的小男孩了。他變得那麼地粗俗,狂傲而不自知。根本就不知道“文雅,尊重”這四個字怎麼寫。
失望!崩潰的失望!四年的苦相思,四年的苦苦等候,四年的孤獨,四年的期盼,竟然是為了如此一個粗鄙不堪的人!
委曲,不值,在心中交替翻滾。她恨自己傻,罵自己愚蠢。最後,還是委曲占了上鋒,覺得當年被他騙了。她傷心,難過,任憑淚水夾裹着雨水不斷地往下流也不知要伸手擦一下。
當她失魂落魄地出現在閨蜜面前時,閨蜜給嚇着了。不等閨蜜問她,她便倒在了閨蜜懷裡嚶嚶嗚嗚地抽動着雙肩繼續哭。
終於,她哭累哭夠了。勉強整理好心情後,有氣無力,落莫地把他們見面的情形給閨蜜講述了一遍。說到傷心處,眼淚依舊要控制不住的流。她覺得好委曲。
閨蜜說,“不要難過。要知道,四年的光陰會改變一個人很多。也不要以為他以前的好形象是裝的,用來騙女孩子的。憑他這麼多年還對你保持初心來看,人品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還有,那頓毒打很有可能改變了他的性格,思想和價值觀。他有怨氣,這種怨氣一直懷恨在心。漸漸地,使他不知不覺中變得玩世不恭,把爆粗口當成了男人的酷和帥。
現在,你得好好想想,你和他要何去何從。”閨蜜最後說道。
她太失望太委屈了!長痛不如短痛,她決定斬斷情絲,和他一別兩寬。
從此,她的心裡,她的未來,都不可能再有他了。在她,從他毫無顧忌地說他不喜歡她的專業和未來職業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過去式,哪怕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有過真正的現在式。
第二天,她返回了學校。她依舊覺得委曲,為四年的苦相思卻不得善終而難過和傷心。室友們都還沒有回來。沒有人可以安慰她。她只能想一會兒,哭一會兒,又想一會兒。這樣,直到室友們回來的那一刻。
她又恢復了冷冰冰的模樣。室友們不解,但也沒過問,畢竟她向來如此,就隨她好了。
在夜夜的輾轉反側中,一個星期過去了。她的心也漸漸平靜了下來,委屈的淚水也越來越少。她要挺過去了。
可是,他托人捎給了她一封信。問她為什麼突然走了。而且,-去也不聯繫他。難道還要他等她又一個四年嗎?他說,那晚有什麼地方令她不愉快,也不應該什麼也不講,就直接走人。他說他需要一個解釋,想明白為什麼她一去就音迅全無。
讀不下去了。她把信撕碎丟在了垃圾桶。他不解風情,竟然一點也不知道他錯在哪裡。不過,當晚她又哭了。這次她開始恨他了,她不要和他有任何瓜葛。
一個星期又過去。今天,他居然又托人給她捎書信。當她一看到他名字時,她就恨意滿滿,看都不看,直接一撕兩半,扔進了垃圾桶。
可是,她還是止不住地想哭。她爬上了上鋪,蒙頭便默默地流起了眼淚。她知道,今天以後,再也不會等來他的信了。因為,她很認真地請捎信人轉告他,已經結束了,請他以後不要再打撓她。
其實,她有給他留機會,不然,她不會拆開第一封信看。她希望看到他有檢討他自己,為用髒話罵班主任老師道歉。更希望他收回他不喜歡她的專業和未來職業的話並道歉。她想聽他尊重她的人生選擇和職業規劃。可是,他沒有,反而質問她的不辭而別,和不再聯繫。他只想他自己的感受而已。
她不傻,她明白,她和他的差距在哪裡。她不想和他糾纏,她想儘快結束一切。儘管這很痛很痛,畢竟四年情感的付出太深,期待是那麼地大。
她再也沒有收到過他的信了。時間也醫好她內心的傷痛。她逐漸成為了同學們喜歡的樣子。不過,她依舊拒絕一切追求者。
畢業了。她去了很遠的地方。幾年後,她回去探親,聽說他結婚了,有了一個小男孩。她在心裡給予了他默默的祝福。
又過了幾年,她再次回鄉探親。這次,她哭了,因為他已經不在了。是出車禍走的。
生活還要繼續,她祈禱他在天國安息,忘掉那頓棍棒帶給他的傷害,痛苦,也許還有和她一樣的委曲。
而在她心裡,那一串串的黃角楠花依舊永遠都散發着淡淡的清香…掩蓋着曾經的滴血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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