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字極好地展示出了村莊的布局。穿過祝余兩家,沿着丫字往左上方走幾步,就是高家和熊家。這兩家的日子只比魯家好那麼一點點,都是村裡的困難戶。
高家四口人,兩夫妻和兩兒子。我對高家男人的印想很深,雖然從沒聽他說過話。這男人長得高大魁梧,腰圓背粗,一臉絡腮鬍子,臉色發紅,眼睛黝黑深陷,頭髮又黑又密也很亂。僅管這幅面孔使村里小孩子看到他就怕,會撒腿開跑,但是,我一點都不覺他有什麼地方嚇人。相反,很同情他和他的家人。
時代很瘋狂,很殘酷。高家男主和我爺爺是一類人,都是歷史反革命。但是,他和我爺爺自願報名參軍不同,是被國民黨強行拉壯丁才去了抗日戰場。
眾所周知,抗戰時,川軍死傷慘重,上前線的人十有九不存。然而,高家男主可謂命大,參戰不下十次,居然毫髮無損地活了下來。這不得不說是一個了不得的奇蹟。
戰後,高家男主神彩飛揚地回到了家鄉,並順利娶妻生子。可誰曾想,共產黨上山打走土匪,掌握政權後,他第一個被清算,劃分為歷史反革命,遭到掛牌遊街批鬥。
後來,等我爺爺被人告發,也被劃為歷史反革命後,高家男人就和我爺爺成了命運共同體,經常一同被公社強迫勞動,免費為公家修公路,修水厙,修電站等。
每年,公社會定期舉行對五類分子的批鬥會。每次批鬥會時,學校操場邊,群眾舞台中央的C位,掛着牌,低着頭,站着的,一定是我爺爺和高家男人。我爺爺也不是矮個子,兩個並排站一起,僅管低着頭,也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我爺爺一看就是一介儒生,眉清目秀,溫文爾雅,風度翩翩,令人不忍傷害;而高家男人瞅一眼便知是武夫一個,蠻牛一尊,兇相獸似,惡人一個,十分招人憎惡。可想而知,這長相,氣質大相徑庭的兩個反革命分子,群眾對他們的革命怒火和殘酷手段不能不有所不同。
當喊“打倒XXX歷史反革命分子”口號時,高的名字喊得大聲,激烈,高吭不少。遊街示眾時,高被群眾推搡毆打更是悲慘太多。
高家男主這幅不討喜,凶神惡煞的長象着實令他無端吃了不少苦頭。有一次,實在受不了,差點在他家後面山上一棵大樹上吊死。若不是他老婆早就留了個心眼,恐怕他就成了村里又一個死不瞑目的吊死鬼。
從一個戰場上衝鋒陷陣,殺敵無數的猛男,英雄,變成了一個被家鄉父老,不分男女,大小,人人皆可欺,皆可喊打喊殺的,毫無尊嚴的可憐人,這對高家男人的打擊相當沉重,以至於他失了聲,成了啞巴。
好幾次,去上山撿柴,割豬草時,在村後通往外面的公路上,碰巧撞見他和我爺爺並排坐着,在烈日下,錘石子修公路。每次,看到兩個老人滿臉通紅,汗水透衣的樣子,覺得很可憐,我們幾個小姑娘都會去溝里用隨身攜帶的竹筒打些水給他們喝。這時,高家男人會感激涕零,張嘴想說什麼,可每次都以沮喪收場,講不出一個字,好不可憐。
高家又窮,成分又不好,高家兩夫妻無力也不能送兩個兒子上學。幸好,高家男人外出闖蕩過,見過世面,上過戰場,有極強的榮譽和自尊自重感,決不會允許他兩個兒子如魯家兩兒子那樣干偷雞摸狗,令人不恥的勾當。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高家兩娃很早就是家裡全勞力。農忙時,他們的父親被叫去免費為公家幹活時,這兩娃就不分白天黑夜地和他們母親一道出工生產隊,種自家自留地。
村里自來的約定俗成就是割豬草屬女人和女孩子們幹的活兒。但高家兩男孩子卻打破了這一約定俗成和習慣,常常混在女孩子裡面,上山打豬草。除了個別人會開他們玩笑外,大多數女孩子們都挺歡迎他們加入女孩子的割豬草大軍。有這兩男孩子一起上山,鑽竹林打豬草,女孩子們的膽子會大不少,敢去很高很遠很深的山上或谷底割草。
高家大兒子大我許多歲,我還在上初中時,已經有人在給他說親了。無奈家庭成分不好,又窮,只有一遛窄窄,和熊家共享一面牆,很破的瓦房,即使這小伙子品正德端,長得也帥,說一百次親,也一百次都不成。
我家有一遠房表親,成分是地主,有一大女兒,和高家大兒子年齡相當,個子,長相也般配,我母親有意撮合這兩娃,且這女娃也看上了高家大兒子。但是,最後,還是沒成,因為,女方的母親到底還是看不上高家的家境,太窮了。
直到三中全會召開,高家男主摘掉了反革命帽子,又分田到戶,高家勞力又足,日子才開始一天勝似一天。終於,錢攢夠了,高家就把家從街上搬到了舊房後面半山坡的自留地,建起了一棟比舊房子大兩三倍的大瓦房。
家境一富裕,很快,大齡男,高家大兒子就成功娶進了一小他好幾歲的女嬌娃。眨眼,高家就添了丁。隨後,村民常常會看見,一個身材高大,鬍子拉碴,一臉褶皺的老人先是抱着,後是牽着一小娃在街上悠哉,悠哉地溜達,玩耍。
高家男主,文革,人民公社時吃盡了苦頭,受盡了屈辱。但是,他始終保持軍人本色,英雄氣概,寧可自我了斷,也不以怨報怨,報復社會和個人。
高家男主管教孩子很嚴,從不破罐子破摔。在嚴酷的政治經濟環境中,他和他老婆把兩娃培養成了吃苦耐勞,體涼,孝順父母,有品有德,對家庭盡責的好孩子,即使他兩娃從沒上過學,不識幾個字。
可見,高家男主令人欽佩,是真勇士,真英雄。
風雨過後是彩虹。祝福高家老爺子身體健康,長命百歲,永享含飴弄孫的幸福生活。
和高家一牆之隔的不像是熊家。高家和熊家住的房子本屬於一戶人家。這戶人家不是地主,但不知發生了什麼,解放前夕,一家人竟消失不見了。土改時,就把這沒人住的空房子分給了貧下中農出生的高家和熊家。後來,高家男主雖然被清算成歷史反革命,但土改政策和結果不容推翻,高家也就免強保住了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住。
熊家是一個三口之家。兩夫妻和一個獨女。這家人極其本份,低調,仿佛村里就沒有這一家人似的。雖然天天上街都要經過熊家門口,卻很難和這家人碰上個面。這家人的門總是關得緊緊的,不像高家,一天二十四小時,門都開着,任何時候經過,都能一眼看到高家後門處的半截水缸。
熊家三口人長得很像,都是中等個人,圓臉,膚色稍黃偏白,很水嫩,咋一看,不像是天天在太陽底下幹活的樁稼人。三人性格都很和善,和人打招呼時,總是面帶笑容,慢言細語,聲音很甜很好聽。村里人講,熊家男主天生說話就帶女人腔。估計也是這個原因,這一家人才不願拋頭露臉,總是關門閉戶,和村人保特距離的吧。
和高家大兒子一樣,熊家獨女大我好幾歲。農村人結婚早。這女娃十八歲不到便結婚嫁到山外去了。這是一個很孝順的女娃子,結婚不久就回村把爸媽接走了,且是連同房子一起也拆了搬運出了大山。從此,這一家三口再也沒有回過山村,村里再也沒姓熊的人家了。
小時候,一周總有那麼一兩次,半夜三更,我得打着手電筒或提着煤油馬燈,上街去爺爺奶奶家給半夜三更喊肚子餓的弟弟妹妹,找點煮好了的現成的吃食,主要是玉米巴啥的。
每次經過高家熊家時,我就害怕得不行,自覺不自覺地會加快腳步,頭不敢扭,眼睛不敢轉,只盯着前方,飛也似地往前趕。因為,高家和熊家住的這棟瓦房後面有幾座大墳。如果沒有路連接街道和墳堆,也沒啥好怕的。
但是,偏偏在熊家一側,和收購站之間,有一條小巷子路直通墳包。即使在白天,只要稍微向右一扭頭就能看見長滿雜草的幾座大墳,排成一排,陰森森,靜悄悄地睡在那裡,怪嚇人的。
白天都害怕,那半夜三更,一個人經過陰風陣陣,黑乎乎的小路口,若要說不怕,除非自己也是鬼。可是,再害怕,也得面對,硬着頭皮走啊。
還好,沒走幾年,中國變天了,日子好起來了,家裡有了供弟弟妹妹隨拿隨吃的糖果餅乾,甚至熟的飯菜肉等,我就再也不用半夜三更朝街上跑,經歷那種魂魄都要被嚇掉的痛苦了。
高家和熊家都是貧下中農出生,理應都該得到共產黨的庇護,享受革命成果。但是,命運就是這麼無理頭。
高家男人無端被強拉壯丁,並因此不得不站錯了隊,做了國民堂軍隊中一小兵,即使拿命上前線,和敵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真槍實彈地打過仗,抗擊過日寇,保過家衛過國,共產黨照樣不分青紅皂白,一刀切地把他清算為了歷史反革命分子,被批被斗被榨油水了若干年。
可以說,高家男人所承受的冤屈不比岳飛少,自比竇娥多。可是,這種遭遇,這種宿命,高家男人到哪裡說理訴苦訴冤去?所以,歷史的長河裡,充滿了冤屈和無法申張的正義和公平!
高家男人,還有我爺爺雖然平反了。但是,他們遭受的損失並沒有得到賠償。只是摘掉所謂,本來就不應該有的帽子,便當作給與了受害者公平和補償,這是何等地荒謬和霸道,和沒有天理!
人民真的很偉大,平白被鎮壓,被批鬥,被榨取不說,事後得不到任何賠償,補償,甚至一點點彌補,就輕易放過了迫害者!加害者!不知這是寬容大度呢?還是太愚昧愚蠢?這答案就留給讀者們來討論回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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