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手術門緩緩打開,明亮的燈光淹沒了我的雙眼,一時有點不適應。等我看清房間所有時,還是被眾多,伸着長長短短,直直彎彎,細細粗粗臂膀,閃着寒光,冷冰冰,張牙舞瓜的手術器械給震撼,嚇着了!心不由一緊,出於本能,便"想上廁所!”
也許是我的神情令醫生和護士覺得有趣吧,有一個女護士低下頭,問我感覺怎樣。我答非所問,回道"能不能讓我先上個廁所?”
話音一落所有的人都笑了,但是,我的笑是尷尬,難為情的笑。
隨後,只聽另一個護士說,“沒必要去廁所,十秒,只十秒,你就睡着了。”
又有一個護士解釋說馬上插導尿管,叫我不要害怕,只管把我交給他們即可。
如我這個做了一二十年的家庭主婦閉着眼睛也能做家務,做飯一樣,這些醫生護士太熟悉他們的業務了,一邊和我說話,一邊很麻溜地就把我從普通病床扔到了手術台。果真,我眼睛還沒看清頭上有幾盞手術燈,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從麻醉中醒來時,已是晚上八點快九點。十二點入的手術室。如此大的手術,從失去知覺到醒來才八九個小時,應該算是相當順利和成功的。
剛醒時,大約有二三十秒,視線模糊。然後,很快,周圍所有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浮現在了眼前。第一意識便是我還活着,沒有死,內心止不住地有點小激動。但是,卻有點說不出話,只能“哼哼”了兩聲。
聽到哼哼聲,坐在床邊電腦前的護士立即熱情,親切地對我說,“親愛的,你醒了,太好了!”隨後,她問我有沒有哪兒不舒服,需要點什麼。
護士說話之間,我感覺身體的機能正在以掩耳不及迅雷地快快恢復着。護士話音未落,腦子已完全清醒,同時,感覺特別特別的餓,那種前胸貼着後背般,有點疼的餓。
“我好餓,我要吃東西。“我聲音不弱地對護士說道。
“太好了!感覺餓是好兆頭啊,說明你身體恢復相當好。”還沒等護士說完,我又說,“我真的很餓,能不能馬上給我點吃的?”
“對不起,親愛的,稍等一下哈,我把信息輸入電腦後,馬上送你去住院部就有吃的了。”護士安撫着我,並劈劈啪啪在電腦上迅速敲着。
大約七八分鐘後,接我去住院部的護士小姐姐就到了。這次沒有換病床。小姐姐和守我的護士交談了幾句便麻利地推起床就走。
斯坦福醫院真的很大,不知道倒了多少個彎,走過了多少條長廊,才抵達了住院部。
一路上,除了向護士小姐姐要吃的外,其他的都不想說。
實在實在太餓了,是那種幾乎不能忍受的餓。我不知道餓死鬼是不是就是我這樣的。
護士小姐姐一路都在很溫柔地安慰我,叫我再忍一忍,馬上就到了,馬上就有吃的了,云云。
終於躺在了住院部的病床上了。我沒心思觀察房間大小和好壞,一心一意就只想着快點有什麼東西吃,可以墊一下肚子,緩解一下餓的心慌和隱痛。
護士小姐姐完全了解我有多餓。安置我躺下後,立馬就拿來了菜單。她建議我術後第一頓飯點流食較好,可我沒聽,速速點了一片比薩餅,一份涼豆腐,一小碗燕麥粥,一小份色拉,一杯檸檬茶。
我才不要吃流食。醫院流食要有多難吃就有多難吃,先生住院時不是沒見識過。
用不着多言,如此點餐,着實把護士小姐姐給雷倒了!她問了好幾遍,“你確定你能吃這個?別人術後吃流食都困難哦。”
“確定。趕快送訂單給廚房做吧!我都快餓死了!”我頻頻催促道。
不料,護士小姐姐說,廚房做好再送到病房需要至少四十分鐘。這怎麼行!還要繼續挨餓四十分鐘,是存心要把我餓死嗎?
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請求護士小姐姐想辦法隨便找點吃的喝的給我,不然,我可能要餓暈過去。護士小姐姐真是個好人,叫我等着,她去護士站的冰箱瞧瞧再說。
兩分鐘不到,護士小姐姐就滿臉笑容地拿着一盒果凍和一盒橙汁回到了房間,也沒問我先吃什麼,直接揭去果凍蓋子,連帶小勺子就遞給了我。
狼吞虎咽,眨眼功夫,果凍就沒了。很快,橙汁也沒了。
護士小姐姐見我吃完喝完,馬上問我胃感覺好點沒。不可思議,也很神奇,只是一小盒果凍和橙汁下肚,強烈的心慌和隱隱的胃疼居然一下就沒了。
護士小姐姐聽我說好多了,長長地舒了口氣。隨即,開始教我怎麼使用我周圍的設備。其實,這些不用教,我早就知道怎麼用。因為曾陪先生住院過兩周。不過,還是很認真聽完了護士小姐姐耐心細緻的說明和示範操作。
這個護士小姐姐不錯,我很喜歡。她是中國人,可惜不會講中文,應該是個ABC。她個子不高,但身材勻稱,苗條,皮膚很白,算得上是個漂亮,討人喜歡的小姑娘。
小姑娘很專業。教完我如何使用設備後,就開始一邊核對我手腕上帶着的塑膠圈上信息,一邊在房間電腦上敲敲打打。完後,又檢查插在我手背上輸液的針管針頭是否有問題。最後,拿了些藥給我吃。
小姑娘雖然給我解釋了吃的藥是幹嘛的,但都是專業詞彙,不太弄得明白。想着也不需要弄明白,只要記住吃多少量便可,就沒仔細問。可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忽視,後來卻因此差點吃了大虧。
餓得心慌的問題暫時沒了,大餐何時送到已不重要。護士小姐姐還在一邊忙,一邊和我解釋這,說明那時,敲門聲響了,是送飯的到了。
“好香”!我吸了一下鼻子,便伸手按調節床高低的按鈕,雖然手背上還打着吊針。也就一秒,護士小姐姐就把托盤放在了我床上的小桌上,並麻利地幫忙拿走了所有的包裝。
不知何故,我只想吃冷的,便直接開始吃冷豆腐。呸,太難吃了!怎麼這麼硬,和石頭差不多,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那種冷冷又嫩嫩,滑滑又軟軟的豆腐。
豆腐是不能吃了。轉而開始吃生菜色拉。這個還可以,足夠涼,也新鮮,味道是我喜歡的味道,酸味。可惜,有點少。
接下來,便是比薩餅。不過,只吃了兩口,覺得有點噁心,便打住了,估計是奶酪味太濃太油了點造成的。
隨後,開始喝燕麥粥。不錯,這個香,軟,滑,冷熱適中。一開吃便沒停止,最後全部吃得乾乾淨淨,就差沒舔小碗了。
護士小姐姐十分善解人意,見我沒吃豆腐,披薩餅也只咬了一兩口,也沒問為什麼,只問我檸檬茶喝嗎。聽我說喝,便把檸檬茶從托盤裡拿出放小桌上後,端起托盤,轉身放到了門邊的大書桌上。
雖然只吃了一小碗燕麥粥,肚子卻覺得很飽不說,精神氣也足了不少,眼睛感覺明顯清亮冷爽了許多。只是,頭上纏紗布的地方開始痛了起來。
護士小姐姐說,因為麻藥的作用應該快沒了,感覺痛很正常。如果實在太痛,可以吃止痛藥。
動手術前,醫生有畫示意圖告訴我開刀的地方和大致長度。具體就是,傷口開在右耳後面,比較長,有七八公分。從後頸脖偏右開始有頭髮處,向頭頂方向成弧形,沿着髮際邊緣,一直開到耳朵上部接近太陽穴的地方。顯然,術後,我不能躺右邊,只能左側躺着,包括喝水,吃東西也一樣。
左側躺久了,一定很難受。這時只能大幅度地再往左一點或者小幅度地往右側一側,減輕一下老躺一個位置的疲勞和酸麻感。這很辛苦,但又什麼辦法呢?能活着就不錯了,其他不適只能算根毛線。
護士小姐姐忙完一切,見我一切正常,沒啥大不適,便交待一句,有事按鈴叫她便好,就輕輕關上門離開了。
護士小姐姐一離開,房間裡的儀器聲,頓時顯得突兀,刺耳起來。至此,依舊沒心情打量房間的布置以及探求窗戶開左還是開右。更沒心思,也沒力氣看什麼電視和手機。
閉着眼睛,靜靜地躺着,聽着敲心又有規律,卻枯燥,不知何時才能停,才能安靜下來的儀器聲,自覺不自覺地想着這一場飛來劫難的始始未末,深感命運的無常,慶幸自己挺過了人生中的又一次鬼門關,並安慰自己,相信“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餘生一定會比過去,現在都好!
真是五味雜陳,百感交集啊!手術成功了,過去的堅強,視死如歸的氣概,在這一刻都不復存在!第一次,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涓涓難停,慢慢打濕着枕頭。
其實,我很怕死!更死不起!先生的病不停地在惡化,孩子們都還在上學,沒有一個真正獨立,尤其是小女兒還在念高中,這些都讓我不敢思量,無法放下!更何況,遠在故土,還有近九十高齡的父母!
死很簡單!可是,死不瞑目就太悲催!太不人道!太過殘酷!責任和義務還沒盡完,孩子們還需要我撫養,照顧,先生更是離不開我,高堂父母翹首在盼女兒的回鄉……我怎能丟下他們,早早地就跑去上帝那裡報到!
一切都是那麼地令人心碎,讓人不舍,難以放下,無法拋棄!人生半途,壯志未酬,死與不死的意義都是如此地重大,沉重!我想堅強,必須堅強,即使死也不能向命運低頭,示弱!那怕死了,也要讓孩子學會剛強的意義和力量,玩強地生活下去!
今晚,終於,我越過了重重高山,踏入了坦坦平原,一切的強撐,此刻都土崩瓦解!但是,代之而起的是慶幸的感覺,感恩的情懷,幸福的再次憧憬和追求,以及完整家庭的維護,保全,孩子們無憂無慮的成長。擁有這些,縱容自己軟弱,嬌氣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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