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虎媽與狼太: 看耶魯的兩位福建女兒蔡美兒與林瓔文化認同之路 [一直將 Maya Lin 的中文名字寫做“林櫻”,直到讀了一本關於林的青少年讀物:瑪雅林(傳記),是 2007 年出版的“有成就的亞裔美國人”系列之一 (此系列還介紹了其他的有成就的亞裔美國人,包括馬友友,李小龍,關穎珊,王薇薇,譚恩美,山口克里斯蒂,等等)。 “瑪雅林”一書的作者是湯姆 . 拉施尼茨。書中提到林的名字是美玉的意思,那麼,這個櫻字就該改成瓔字,瑪雅林的中文名字應該是“林瓔”而不是“林櫻”。] 耶魯淵源:  蔡美兒是目前正在耶魯任職的法學院教授, 林瓔則是耶魯校友,在耶魯讀了四年的本科,三年的研究生院。目前似乎還是耶魯校董會成員(這個需要再查查以確定)。  福建淵源: 蔡美兒的父母來自福建,祖父母從福建移民至菲律賓,蔡父母從菲律賓前往美國求學,學成後定居美國,養兒育女,安居樂業。林瓔的祖父林傳民是福建人,林瓔的父親林桓 (Henry Huan Lin) 在福建和北京度過童年和青年,於四十年代後期前往美國讀研,於來自上海就讀史密斯學院的林母 (Julia Chang Lin) 相遇,結婚生子,安居樂業於俄亥俄。 虎媽狼太之說: 蔡美兒寫了一本“虎媽戰歌”,激起軒然大波,輿論對之有批貶有讚譽,幾乎家喻戶曉,“虎媽”成了她的代名詞。林瓔對自己的小家庭高度保密,極少提及。但在與 PBS 比爾.莫耶斯的採訪對話中提到她在為自己的女兒的成長思考,要帶她們去中國,讓她們了解自己的中華文化之根。在拉施尼茨的書中見到一張照片,是林瓔與其兄林檀“衣錦還鄉”返回他們童年的家園俄亥俄雅典城,在為林瓔給家鄉設計的一個雕塑剪彩,在場的有官員,也有家人,包括兩個可愛的小姑娘,是林瓔的女兒,姓氏為“烏爾夫”(狼)。所以儘管林瓔行不更名,嫁不改姓,頗有女權主義的風範,但也許日常生活中有人會稱她為“狼太太”,比如孩子的朋友們以及孩子學校的其他家長們。 文化認同: 蔡美兒生於 1962 年,林瓔生於 1959 年,兩人年齡相差三歲,是同代人。從蔡美兒的回憶錄“虎媽戰歌”中可以讀到在成長的歲月里,蔡父母在家中總是大張旗鼓不遺餘力地強調中華文化,因而蔡美兒從始至終十分清楚自己的文化自我,接受自己是華人後代這個事實。不但在自己的職業生涯里用文化視點做文章(見“燃燒的世界”一書),而且在為人父母養育女兒的過程里,也堅持中華文化的實踐,這裡就不多討論了。 而林瓔則經歷了一個非常艱難的境地。林瓔的父親是陶藝美術教授,後來還擔任了俄亥俄州大學雅典分校藝術學院的院長,而林瓔的母親則是英文系文學教授兼詩人。 林家父母對孩子的教育採用的似乎是道家的無為而治,從未大張旗鼓地向子女灌輸中華意識,並且家中語言不用中文。 -- 這一點我感到非常驚訝。可以理解父母對子女用英文,可是兩個都是來自中國的成年人,互相對話不用中文溝通? 實在難以想象。也許林母自己教授英語文學,需要用英語思考?而林父本人也需要使用英語教學,也需要用英語思考?我理解當時的新移民們被號召融入主流,(英文是 assimilation into mainstream ),掌握當地語言是融入主流的重要途徑。我想林家父母想對孩子傳達的信息是你們是在美國出生的孩子,你們是美國人。其他的不用多想。 俄亥俄雅典城是個大學城,居民們大部分不是學生就是教授和教輔人員,文化素質比較高。所以林瓔說起在成長的年代中她並未意識到她自己遭受過他人對少數族裔的歧視。她的高中同學裡有一個來自東歐國家的新移民,在家中父母不允許他說英文,林瓔說她當時對此同學深表同情。事實上林家兄妹是當地小學和中學裡的唯一不是白人的孩子。於是待到林瓔上大學時,耶魯大學的亞洲同學會 (ASA) 邀她參加活動,她感到與他們沒什麼話說,去了幾次就婉言謝絕。不少亞洲同學會員們覺得她是只“黃香蕉”。看來她當時的念頭是:我是美國人,地地道道的美國人,不是什麼帶破折號的有什麼附加元素的美國人,比如亞裔美國人 (Asian-American) 。在與比爾,莫耶斯的採訪對話中她提到,在這之後她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才認清自己的文化自我身份。這二十年期間,她經歷了許許多多的風浪,也詢問過父母為何不向她講述他們的中國文化的根源。據說她母親回答,“ Well, you never asked. ”林瓔與父母的關係非常親密。可以看出她熱愛自己的父母,熱愛自己的家人。可是對她母親說你沒有問所以我沒有答這句話,她的反應是:小孩子不懂的東西很多,有時是需要大人引領的。林家父母無為而治,放手讓孩子自己探索,培養他們的好奇心,培養他們的獨立性,提出問題他們會為孩子解答,孩子想學什麼都會給予支持,兩個孩子一個上哥倫比亞大學,一個上耶魯大學,可以說他們的父母當的滿成功的。可是當家庭與社區環境中沒有中華文化的任何信號,小孩子都無從好奇無從提問啊。可以看出林瓔感到父母沒有向孩子傳達中華文化這個事實令成年以後的她頗為遺憾。 林瓔後來二十年的經歷讓她不斷的作出思考,思考自己的文化自我。她有哪些經歷將她逼入文化自我的危機 (cultural identity crisis) 之中呢?( 1 )首先,在設計了越戰死難士兵紀念碑時,有人認為她是亞洲人,不宜選她的設計來紀念一場在亞洲的戰爭(似乎所有的亞洲人都有敵人之嫌,明顯的典型的種族歧視,自然這種意見被否決);( 2 )在紀念碑落成的慶賀聚會上,林父遇到一個朋友談到過去的日子,瑪雅好奇地問你們談什麼,聊了那麼久?林父才同她講起在中國的往事,她才慢慢了解到她有一個姑媽,她的父親有一個令他景仰熱愛的異母大姐姐,叫林徽因,在建築藝術領域有過卓越成就。林瓔才理解到父親其實一直希望有一個女兒,能夠培養她從藝,在藝術領域做出出色的成就。(我認為林瓔的父親的願望已經實現。林瓔的成就完全可以與林徽因的成就媲美。)( 3 )耶魯安排學生海外遊學,林瓔去了北歐。北歐經歷對林瓔也很震撼。乘坐公共汽車時,其他的乘客往往選擇離她遠遠的座位落座,形成其他幾排座位非常擁擠,而她坐的那排位子則空空蕩蕩,似乎將她視為異族,同她劃清界線;並且人們還常以為她是格陵蘭的土著愛斯基摩人,等到問了她得知是來自美國的華人時,總是不約而同的問她,父母是開餐館還是洗衣店?( 4 )林瓔常常需要趕飛機到外地開會出差,常常搭乘出租車;在車上,司機們總是問她去哪裡,從哪裡來?回答完去哪裡,她會回答來自俄亥俄。但司機們不知何故仍舊不滿足這個答案,會追問,你最初來自哪裡?她也總是回答,哦,來自俄亥俄的雅典城。可是這個 答案仍然不能滿足這些人的好奇心, 他們仍然追問, I mean, really, where are you from? 她開始感到疑惑, Where else could I come from?! 後來呢,這樣的事經歷多了,就琢磨出人們通常認為亞裔美國人不是美國人而是外國人,看到她的亞裔臉,就猜想她是來自亞洲的某國;他們其實只是想知道究竟亞洲的哪一個國家。而她就直截了當的回答,父親來自北京,母親來自上海,自己來自俄亥俄,於是司機們“噢 ---- ”一聲,問題到此為止,不再對她的“出身”作進一步的包打聽。( 5 )有一次林瓔在波士頓的街上行走,毫無理由地遭到兩個藍領模樣的 白人男子 朝她吐唾沫,還對她叫罵( with racial slur ),讓她目瞪口呆,又驚又氣。( 6 )如果說波士頓遭遇屬於顯而易見明火執仗的種族歧視事件,對於林瓔來說是比較罕見的,更多的遭遇則是隱性的歧視。 林瓔告訴比爾莫耶斯,她經常遇到這樣的人,比如在宴會或聚會上,人們對一個比如來自德國的人,儘管其人講英語稍稍帶些口音,但毫不懷疑他不是美國人, 即總誤認為他是美國人; 而對於林瓔這個生於美國長於美國的人,說話完全沒有任何口音,就因為她的亞洲人的樣子,人們總認定她不是美國人。 這林林總總的經歷不得不讓林瓔深思,問個究竟為什麼這樣?自我身份僅僅是美國人? 還是 亞裔美國人?如果是亞裔美國人,那麼意味着什麼?林瓔一直以來基本上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讀書 ,歷來對於政治毫無興趣的人,可是這些經歷不得不促使她換一個角度看問題。她在設計了越戰士兵紀念碑之後,又受邀設計了一系列的紀念碑類的作品, 比如:位於阿拉巴馬州蒙高馬利市的南方貧困法律中心的民權紀念碑,耶魯大學校園內的婦女教育紀念桌,為著名黑人詩人蘭斯頓休斯建立的紀念圖書館,等等。可以說,在不經意之間,林瓔成為了一個關心政治的社會活動家 (accidental activist) 。林瓔的作品設計立意新穎,寓意深遠。每一個項目她都花功夫像作學術研究一樣做大量案頭準備工作,之後去實地踏勘,力求使作品融於周圍自然環境,與之相得益彰。在她參與的所有與社會正義相關的設計活動中,環境保護活動是她最為熱衷的重點。 當莫耶斯問林瓔,能否指出具體是哪一件事件讓她對自己的文化自我意識有了醒悟,有了清楚的認識的?林瓔回答說,這很難說,大概是從所有這些事的總和,加之自己對自己的作品的思考開始有了認識,認識到儘管父母在家中沒有教她講中文,沒有給她講述他們小時候在中國的故事,但他們為人處事,都是一個中國古文化中的“道”字。家中他們用的家具,碗盤,都是她父親自己親手製作的,每一件都帶有簡樸的道家風格。在最初越戰紀念碑建成時,有一個對道家頗有研究又頗有心得的記者評論,這是亞洲人建的亞洲碑,就是看到“哭牆”的精煉古樸大氣,又與周圍自然環境相襯映,天人合一,之後採訪林瓔,問是否受道家影響。年輕的林瓔當時的回答是:"什麼是道家?" 她的中華文化課完全是從後來的日子中一點一滴補回來的。這一點從她設計的紐約在美華人歷史博物館,以及她的作品“揚子江”可以看得出來。她寫過標題為“界限”的自傳,強調了美國文化和中華文化這雙重文化對她的影響,自認吸取了雙方的精華,是溝通中西兩個世界的橋梁。今天,她對文化,對種族,對歧視和平等,對社會正義,有了比其他人更深入的理解。按照莫耶斯的講法,什麼是“道” (Taoism) ?看看林瓔的作品就明白。 蔡美兒和林瓔,一個虎媽一個狼太,在對文化自我身份定位上,兩人目前都有非常清醒的認識,雖然兩人曾經的經歷走過的道路很不相同,虎媽之路直截了當,狼太之路曲折崎嶇,算是 take the hard way ,可是最終兩人殊途同歸。兩人都認為自己是亞裔美國人,都認為應該把中華文化給下一代傳下去,讓孩子對自己的中西雙重文化身份 (bicultural identity) 感到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