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人啥命,有時候不由你不信。我高中時的摯友Z兄文才過人,卻沒有運動神經。從上中學起就學自行車,學了十年沒學會,只好作罷。那個年代,自行車是最基本的代步工具,不會騎車幾乎就是半個瘸子。後來才知道,這位兄台生來就是坐車的命。十五年前,人家官至正廳級,有了自己的專車和專職司機。當時,國內汽車尚未普及。我在國外開個破車還頗有些優越感。回國探親時, Z兄請客。宴罷,人家隨口一句: “讓我司機送送你!”這才讓我明白了自己的半斤八兩。 改革開放前,一個省會城市小轎車不過百餘台。省軍級以上的幹部才有專車,正廳級的官員兩三個人配一台車。而進入80年代後,配專車的級別越來越低。有不少正處級,甚至副處級的幹部都大搖大擺坐上了專車。 在普通人對汽車還望塵莫及的那個時代,專車給它的乘坐者帶來了生理和心理上的享受。別人要騎自行車或擠公交車,而坐專車的人可以躲風避雨舒適出行,這是生理享受。這種生理享受本身也是一種心理的享受。它是地位和身份的標誌,也是官場上獲得成功的象徵。本來,有車的家庭越來越多,會開車的人也越來越多,專車的實用意義也就越來越小。但那種專車和專職司機帶來的心理享受卻也隨着汽車的普及而擴散開來。 “讓我的司機送送你!”這句話說出來不簡單啊。你真得有車有司機呀。而如果真有這個能力,在同學或親朋好友聚會的場合大大方方地來這麼一句,也的確夠氣派夠自豪的。說這句話的人當然是出於好意。然而,並非所有聽這句話的人都能往積極意義上解讀。 有位在日華人在國內投資開了家名牌汽車的4S經銷店。他妻子D回國與高中同學聚會。有位女同學S在中國工商銀行某省分行任紀委書記,與副行長平級。照理說,一個分行副行長也不是什麼高官啊!可人家卻有專車有司機。聚會結束時, S的一句“讓我的司機送送你吧”,極大刺激了自認成功人士的D。“不用!”她馬上給丈夫打電話要求派四輛皇冠轎車。“讓我們家的司機送送你們吧!”於是,老同學們舒舒服服地回了家, D也獲得了心理上的滿足。 還有位在日華人的妻子C遭遇了更奇特的“讓我司機送送你”。C回國探親, 跟小學同學聚在一起熱鬧了一場。二十多年沒見的女同學E也來了。原來在班裡最平常不過的E顯得有身份並充滿自信。C問E在哪裡任職,旁邊的同學替E做了回答:“她在民政局當書記!”宴會結束, C接受了E的好意,搭E的專車回了家。後來,C與一位同學在電話中聊天中感嘆人不可貌相, E居然做了民政局書記。那位同學告訴她:“什麼民政局書記啊!不過是殯儀館的支部書記罷了。那地方錢來得容易,配個專車不算什麼。”C聽了後頗有些不是滋味:這趟車搭得可有些不大吉利啊。 從文化上來講,“讓我司機送送你”反映了我們中國人處理人際關系時的特點。這個特點可以叫做““資源共享”模式。我們可以讓親朋好友、同學同事分享我們所擁有的社會資源: 經濟能力、社會關系、地位、權限、名聲、體力等等。這與日本人的人際關系處理方式是截然不同的。在日本,政府官員通常利用民間公司提供的高級轎車包租服務,政府部門不配備自己的專車。多數上市公司也是如此。不過,還是一些企業老總為自己設置了專車和司機。但他們往往只在上班時使用,而且也不會讓別人輕易地上自己的車。 我認識的一位經營房地產公司的日本老太太生前天天坐自己的專車上下班。她的女兒和孫女同在公司里工作,但都自己開車上班。她們從來不做老太太的車。後來,老人去世,女兒接班,專車制度也取消了。在日本,老闆的專車連家人都極少使用。 還有一次到岡山縣,一位集團公司老總私人請客。他擁有二十多家子公司,我想他肯定會坐專車來。然而,他攜夫人卻坐着最普通的出租汽車來了。 其實,這倒不是他不捨得讓我分享他的高級專車(我沒見過,可以想像出肯定差不了),而是為了保持與我的關係對等。在日本, 雙方的關係對等是保持交往的基本條件。所以,老闆們在私人聚會時除非對方也有專車,否則他不會坐專車赴會。 可以設想一下,如果日本人之間誰對別人說句: “讓我司機送送你”,會出現什麼情形呢?結果肯定對方不會再同他來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