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允明 (明) 太行歌

上客坐高堂，聽仆歌太行。

六歲從先公，騎馬出晉陽。

遙循厚土足，忽上天中央。

但聞風雷聲，不見日月光。

狐兔繞馬蹄，虎豹嗥樹旁。

衡跨數十州，四面殊封疆。

童心多驚壯，慄氣己飛揚。

自來江南郡，佳麗稱吾鄉。

邈哉雄豪觀，寤寐不可忘。

人生非太行，耳目空茫茫。

[白話譯文]

尊貴的客人，您請上坐，且聽在下表一段奇事。

幾十年前，我年方六歲，隨家父從晉陽回到家鄉姑蘇城，曾一路在太行山中穿行。那時，我們騎着馬，沿着黃土嶺山路前行，不知不覺中竟登上太行山的高原上，四野望去，一片空曠，仿佛站到了天上一樣。那感覺，只聽見耳旁的風聲嘶鳴，陣陣的悶雷聲就像從天上不遠處傳來，烏雲遮頂，晝不見太陽夜不見月。行走在山路荒野之中，不時地有野兔和狐狸等被馬蹄聲驚起奔逃，還聽得見遠處樹木從中虎豹的嘯嗥之聲，怪嚇人的。那太行山的地面兒還真是大，一路走來竟橫跨了不少的州縣。有時行在山上，往四下里看，不同的方向上所屬於不同的管轄區。那時年幼，一路上看了數不清的奇觀，懼怕處心驚肉跳的，卻也是好奇和興奮，北方的太行山真真是奇妙無比。

從此以後，在下就一直身居江南了，婀娜之鄉，雕梁畫棟，花鳥魚蟲，山清水秀，如天堂一般。但時常想來，還是感覺太行山更充滿豪邁之氣，身處其中是一言道不盡的壯志雄心，實乃刻骨銘心的一番經歷。想一想不由得感慨，人生一世，竟不能再見到太行，難說不是一件憾事，再看什麼景致也無味了。

唉! 喝酒吧，上好的洋河大麯，也不比汾酒差多少。請! 

[點評]

一篇極好的中年憶事詩。據稱，詩人祝允明是江南姑蘇人，卻出生在山西太原，即晉陽，所以幼年是在太原生活。到了六歲時，隨父親返回蘇州故鄉，從此再未涉足北方的太原。我時常想，幼年的記憶多是黃金般地珍貴，看來古人當中也有情商智商高的，同感。無疑，太行山的險峻是出了名的，一次行程竟使得作者半輩子不能釋懷。

與詩人有兩處共鳴。童年的記憶也是時常出現在腦海里，村外的池溏，池溏中的荷葉、蘆葦和魚蝦，兒時的夥伴、親人、街坊，一條條街道、街兩旁的民居庭院、院中的石榴、槐樹、牧養過的豬羊。這些事、物、人，向誰能提起? 兩千年前，項羽得天下後將劉邦逐放漢中，自己居關中執天下牛耳，但聞聽一句童謠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迅即東歸彭城。真不愧張子芳看透了人心，這是家鄉的誘惑力。無獨有偶，那劉邦何嘗不是如此呢? 稱了帝，滅群雄，即刻返故里，與鄉友置酒，唱起了大風歌。本地主的家鄉在太行山的南麓的古稱"牧野"之地，兒時，每日清晨向西北望去，一線天邊有暗褐色一面牆似的太行山，那時沒有霧霾。豫北的輝縣、林縣地處太行山中，道路崎嶇難行，九十年代初在此地扶植幾家鄉鎮企業，沒少領略那裡的山勢偉岸。這些地方，再去就難了，讀一讀古人，也算是過了把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