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什剎海…… 網上看到篇回憶“文革”初期的帖子。作者當年生活在北京市什剎海邊上，1966年8月的日子估計永遠忘不了（文章摘編後附錄在下面）。我與作者年齡相仿，當年住在距離什剎海很近的地安門大街上。小時候總是和小夥伴們到什剎海邊上玩耍，從家到那兒也就是一刻鐘。 作者描述的1966年8月什剎海邊上的情景我當然也看到了。在那個悶熱的8月，什剎海里每天都漂着很多的死貓，水裡能看到居民偷偷倒掉的大金魚在游動。我和小夥伴們在那個8月沒敢去什剎海游泳。我們在岸邊上每天都能看見投水自盡撈起來的死者。他們很多情況下是直挺挺地躺在岸邊，親屬也不敢去認屍。在我的印象里，死者是蒼白的。他們會被暫時存放在什剎海天然游泳場的更衣室里，每天都被收屍的大卡車拉到火葬場火化。下面的文章描述了自殺者被拉走的景象。在那個8月有多少人不堪批鬥投水自殺了呢？不得而知，反正每天岸邊都看到撈起來的死者。我老伴兒那時住北京市西城區展覽館附近。那時那兒還有運行的鐵路。她說每天都有臥軌的自殺者；曾經有一次列車經過，有三人臥軌身亡。 我“出身”糟糕，父親是“右派”，母親是“叛徒”。“文革”之初是有紅衛兵來大院查看要“抄家”的。可是紅衛兵小將們看了幾眼就走了，大概我們家顯得很寒酸，這些紅衛兵便放棄了。在那個極其悶熱的8月，我每夜都聽見大院周圍的院子裡傳來瘋狂批鬥“黑五類”的呼喊聲和毆打聲，徹夜不斷，不時地傳來被毆打者的慘叫聲。在那個8月里，北京市不知多少“黑五類”被抄了家。 根據作者和我的評述，看帖子的人們是否有這樣的印象：1966年的8月是全體大陸的中國人最黑暗的日子？非也。我可以毫不含糊地說，“文革”的10年任何時候都是少數人受難；毛澤東永遠這麼說，95%的革命人民是“當家作主”的。那5%的人呢？當然不允許有任何的權利。讀者看過下文後就知道“革命人民”的態度了，他們“就像魯迅‘藥’中殺人場面似的。大家一個個如伸長脖子的鴨子，爭先恐後地往裡看、往裡擠”。 下文中說到一位自殺者的家屬哭泣：“你怎麼那麼想不開啊！你不就是解放前做過巡警嗎！說清楚不就完了嗎？！”旁邊一個紅衛兵怒吼道：“畏罪自殺！就是現行的反革命！”是不是那位怒吼的紅衛兵毫無惻隱之心？我想假如我是那位當年的紅衛兵，我可能會感到很冤，因為我當時是要絕對的“忠於偉大領袖毛主席”。現在去問問那個恐怖的8月的兇手們，他們都會說“我當時要絕對地忠於偉大領袖毛主席”的。 我相信當年兇手們說的並非口是心非。他們就是傳統中國儒家文化下薰陶出來的中國人嘛。 ……………………………………………………………… 另眼再看什剎海（摘編） 張瑛 每當我看到什剎海的照片和文章，我心裡都會異常的激動。我出生在那個地方，在那裡長大！那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有我幼年童年成年的腳印。 什剎海從我牙牙學語、步履蹣跚就被奶奶爸爸媽媽就帶着我去那裡玩兒；大點兒七八歲了就和小夥伴兒們結伴去玩了。春天，在“大眾牛羊肉”店買幾分錢羊骨頭，在爐台兒上烤焦了，用紗網拴着，沉入水底撈小魚兒、小蝦，養在院裡的大魚缸里。夏天游泳摸蛤蜊。秋天把麵團兒洗了提出麵筋放在長長的竹竿上粘知了猴、蜻蜓老籽兒。冬天坐着自製冰車、拄着兩根鐵棍在海面上飛奔，經常摔個鼻青臉腫的也不在乎。總之，一年四季那裡都有樂兒，有我幸福的童年記憶！可今天我要寫的不是讚美，而是數年後那段抹不去的灰色記憶…… 可能70後、80後的人就不會知道了，什剎海吞沒了許多無辜人們的生命！1966年8月以後，什剎海一度變成了令人膽顫的恐怖的河！那時水邊能看到人們正在打撈泡浮上來的屍體。只有十二三歲的我那時候被震驚了。一聽說又打撈出屍體，街坊四鄰的孩子跑着互相轉告，小夥伴們一起結伴來到什剎海蒙着眼捂着鼻子圍觀，害怕可又非得看不成……我永遠忘不了一幕就是，死者蓋着草蓆，露着一隻滿是污泥的、蒼白的腳丫子，一個婦女坐在旁邊哭：“你怎麼那麼想不開啊！你不就是解放前做過巡警嗎！說清楚不就完了嗎？！”旁邊一個紅衛兵怒吼道：“畏罪自殺！就是現行的反革命！” 更有，什剎海東岸邊有一排水泥築成的小屋，原來就是游完泳冷水沖涼用的。此時裡面都堆放了打撈上來的屍體，有時候好幾具。那些不懂事兒的孩子，找來磚頭、石塊往亡者身上砸！腦袋被砸破，血順着小屋流到了河邊，一股股腥臭味瀰漫在空中（現在這些孩子已經做了爺爺、姥爺了，不知道現在他們會怎麼想？會不會反思）。那些日子，一到傍晚一輛大卡車從胡同東口開到西口，裡面都是收來的死者屍體。到了什剎海東岸邊就停下了，開始裝屍體，那時候的大人、孩子不知道是什麼心理，都會跟着汽車跑過來看熱鬧，就像魯迅“藥”中殺人場面似的。大家一個個如伸長脖子的鴨子，爭先恐後地往裡看、往裡擠。等把一具屍體拉出來後，大家又一起就像鴕鳥似得往後躲，互相踩腳的、絆倒的，罵街的不絕於耳……那場面令人渾身戰慄；可是，看熱鬧的又是如此地“着迷”。以致你會努力睜大眼睛，生怕錯過了任何細節。屍體被無尊嚴地用鈎子一具一具拖出，兩人一抬扔在卡車上。 那時候聽大人說，什剎海里有很多被扔掉的金條、金磚等，更有一時想不開投河自殺的。有個原來畫照片的阿姨，她住在什剎海邊上，她跟我說不想住那裡，因為夜裡鬧鬼，老是隱隱聽見哭聲、叫喊聲、唱歌聲……說的我毛骨悚然。 記得奶奶，還有豆角胡同的李奶奶、寧兒的姥爺拿着房契一起上交國家，奶奶回來說：“上繳房子的人很多，得排隊，交上房契，對着主席像三鞠躬，還說從此不吃剝削飯了……”我奶奶把帽兒胡同、雨兒胡同的房子上交國家以後，回家後就情緒低落，不吃不喝一直躺着。帽兒胡同東口寧兒她姥爺交完房產想不開在家裡上吊了。奶奶隨即說了句：“死也死外邊去。”從此我很擔心奶奶也想不開死外邊兒，投河自盡。有天半夜一摸奶奶不在身邊，我就急了，認定奶奶尋短了！披上衣服就去了什剎海，從帽兒胡同西口的閘門處一直走到烤肉季飯館，又從銀錠橋下來尋找，都不見蹤影。我疲憊不堪、無可奈何回到家一看，奶奶睡在床上！我抱着奶奶失聲痛哭，說：“奶奶！我不怕死！要死咱兩一起死……”奶奶說：“放心吧！我不會撇下你的！更不會去死的！”原來是奶奶剛才去公共廁所了。 現在家人阻止我不叫我寫這些，怕惹事兒。我不怕，我今年67歲了，活夠本了！我必須把我的經歷過的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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