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中國在“五千年天國意識”的引導之下,針對東亞大陸古代歷史的研究,存在大量的虛假內容。對此,幾十年前毛澤東在反覆閱讀《二十四史》之後,就曾經坦言:《二十四史》的內容大部分都是假的。但虛假的歷史記錄並不代表這些記錄沒有價值,毛澤東同時也強調:雖然《二十四史》是假的,但還是要認真閱讀,讀者要善於從虛假的記錄中有所領悟,這才能分清真假是非。 關於東亞大陸的眾多虛假歷史紀錄,資產階級製造的意識形態敘事,最典型的案例之一,是對“鄭和下西洋”的大量官方研究。很多年前,這個問題曾引發巨大爭議,有很多文章,都質疑中國官方對鄭和下西洋的描述,認為這些歷史記錄並不真實,甚至於把鄭和下西洋的故事變成了一場右翼民族主義者煽動集體造假的超大規模“講故事”遊戲。 當時筆者也看過不少互聯網上的材料,討論鄭和下西洋的真實性問題。綜合各種信息,反覆比較和分析之後,最後得出的基本判斷是:鄭和下西洋這件事確實是存在的,但官方的描述又存在大量誇大和不實之處,由於問題太多,這就很難為之辯護。以下是一些比較重要的公眾質疑內容,足以說明官方敘事中的一些技術性漏洞。 首先,鄭和下西洋本身,從航海意義和歷史意義上講,並沒有任何值得吹噓之處。也許在古代東亞大陸的中原政權這類以內陸傳統為主導的地區,遠距離航海是比較罕見的,但從世界航海史來看,這只是小兒科。鄭和走的那條海路,沿着歐亞大陸南部陸地邊緣的海域,下南洋,到非洲,這不過是幾千年來波斯人、阿拉伯人、印度人都走過無數遍的日常老路。歷史上,這條海路上來來回回航行到東亞做生意的船隻,早就進行一千多年了。 鄭和本人是回族,祖上是蒙古時期進入雲南的色目人。鄭和在青少年時期與雲南的數萬色目青年一起被明軍閹割,後來鄭和入宮做太監,受朱棣賞識得到提拔。而且,鄭和船隊的航海技術還是與阿拉伯人學的。不止於此,根據《三國志》的記載,兩千年前在漢代時,羅馬人就曾航行到東亞大陸沿海地區。而更早的時段,兩千多年前,腓尼基人和埃及人已經實現了環航非洲。 縱觀鄭和下西洋走過的海路,自始至終都沒有超過阿拉伯人的航海範圍,這是中國學者自己都不能不承認的。因此,所謂的“鄭和下西洋”,只不過是把別人早就走了幾千年的一條航道重新走了一遍,既沒有任何開闢性的地理發現,也沒有任何航海技術上的重要突破。 至於下西洋的船隻,“鄭和寶船”,在輿論宣傳中更是被吹噓誇大,到了幾近於好萊塢科幻大片的地步。各種虛假的“研究成果”“宣傳資料”汗牛充棟,中國官方甚至根據炮製出的“研究資料”用所謂“傳統工藝”仿製出與所謂鄭和寶船一樣形式的現代版寶船,不過尺寸小了一半,並聲稱要用這個仿製的“寶船”重走一遍鄭和當年走過的航路,以此證明鄭和的航船和航行是真實可信的。然而,這個仿製版“鄭和寶船”上面安裝的卻是現代導航雷達和GPS設備。 鄭和下西洋的故事,所催生的官方科研項目和龐大造假產業,養活了中國至少數以萬計的學者。但很少有人想到,如此龐大的一個彌天巨假,僅僅只是來源於明代古書上寥寥數言的這麼一段話:“寶船六十三號,大者長四十四丈四尺,闊一十八丈,中者長三十七丈,闊一十五丈”。按照這個匪夷所思的“長四十四丈四尺,闊一十八丈”的尺寸,換算過來就是138米長,56米寬,數萬噸排水量!甲板面積比一個足球場還大。 荒謬之處還不止於此,鄭和船隊的船數,最初說是62艘,後來又說是有208艘。兩百多艘海船在原始時代是怎樣編隊航行的?而且其中62艘還是接近於現代航母一樣大小的“寶船”。那時既沒有導航雷達,沒有GPS,也沒有無線電,甚至連探照燈汽笛電喇叭等基本設備都沒有,兩百多艘巨艦大船,在海上四面排開,預計至少占據約十平方公里的面積,走得快了,會撞成一堆,走得慢了,當時沒有無線電聯絡,就很容易失去聯繫,從此失散再也找不到。 對此,中國的學者解釋說,當時是都用燈籠鑼鼓旗幟來發信號聯繫。然而,航海時天氣變幻莫測。當海上暴風雨來臨時,在狂風暴雨雷電交加的黑夜裡,這些船隻怎麼用燈籠鑼鼓旗幟發信號相互聯繫? 另一個明顯違背科學規律的荒謬之處,是古代的材料無法支撐這麼大的船體。現代的萬噸鋼鐵油輪能夠建造到這麼大體積,是因為使用了現代科技的高強度鋼材,而且需要靠焊接才能拼接出這麼巨大的船體。如果沒有現代科學技術,僅僅只是用鐵釘繩索木頭,根本不可能拼裝出這麼大的體積。即使勉強拼接出來了,也是鬆散的,一旦下海後遭遇大風大浪,船隻很容易漏水,船體也很容易散架。 以上質疑內容,只是各種公眾質疑中的極小的一部分,僅供讀者參考。但問題也都是很明顯的,如果在逐步掌握現代技術之後,西方人才有能力造出遠航船舶,開始進行環球航行,一點點測繪現代地圖,那麼支撐明代的鄭和這些人進行超前遠航的具體動力,進行測繪的技術,包括資金,組織形態,都是從哪裡來的呢?又要實現什麼目標呢? 如果對這些問題都無法解釋,反而去奢談什麼鄭和發現新大陸,早就實現了環球航行,在哥倫布之前就抵達了美洲,必然都是些無稽之談。 從鄭和下西洋的問題,也可以進一步引申出關於“中國人發現新大陸”所引發的新一輪歷史爭議問題。為了反襯“五千年天國意識”引發的極右翼民族主義輿論和集體造假效應,以及自由主義的觀念體系難免引發的現代世界再不追問是非對錯的虛無主義文化思潮,筆者在這裡虛構一個抽象的例子,來表達在這個爭議問題中隱藏的某種莫測含義。 這個問題可以這樣描述:假設100年後,人類早已成功地開發了月球,甚至以此為跳板開始大規模移民並開發火星。而此時東亞大陸的“五千年天國”輿論不但成功地控制了美國輿論,而且還廣泛地覆蓋了這個星球。屆時,也必然可以有人為了爭奪月球和火星上的空間,篡改以往史料,甚至還可以在月球表面人為製造出一大堆歷史悠久的人類遺蹟,進而聲稱:在幾百年前,是“五千年天國”的傳人第一個登上月球,這些人早在幾百年前就描繪有一幅月球的地圖,而且早就在月球上留下了很多遺蹟。 而事實上,在人類全面征服月球和火星之後,所有的歷史痕跡,都可以重新製造而出。新的強者,也必然會據此論證他們在月球和火星上所獨有的特殊優先權。 但問題是,當初這些人到底是怎麼抵達月球?動力何在?整個事情的邏輯線索是怎麼回事?卻又難免是一塌糊塗,無法自圓其說。但這也許並不那麼重要,因為正如在好萊塢讓人眼花繚亂的現代敘事體系之下,任何經典場面都可以由編劇和導演製造出的數字化生存方式把栩栩如生的畫面盡情展現在全世界觀眾面前。 一旦徹底脫離了歷史本身的邏輯,一切只是娛樂,只有利潤有意義。當人們不問是非,無須追究前因後果,或者說,任何敘事都可能是真實的,前因後果也都是可以製造出來的,那麼這其實也就意味着,所謂真實,本質上是毫無意義的東西。 在這種情況下,當這些人宣揚自己早就登上了月球,這一幕也就變成了一種以現代面目出現的後現代“五千年天國”敘事。指向“一切歷史回歸”的敘事,像是在鼓吹某種超前的前現代的現代故事,但另一方面,這種現代敘事又是在不斷解構這個現代敘事本身。這就變成了一個頗類似於反諷的故事,仿佛是超級的笑話,最荒誕的劇本,甚至像是一種足以瓦解一切理論可能性的娛樂至死活動。這也正是現代世界尤其是在自由主義文化中所必然蘊含的虛無主義本質。 以鄭和下西洋為代表,上述虛構案例也許足以證明:在人類社會的活動中,敘事方式的差異,一切話語之爭,在它們背後所隱藏的本質,其實都只能是階級鬥爭。由於勝利者永遠是不受追究和懲罰的,那麼,只有在階級鬥爭中取得勝利的一方,處於優勢地位的社會階層和權力集團,才能夠有效控制一切過往過的輿論和敘事。 在這一點上,無論是基於“五千年天國意識”的《二十四史》敘事,還是“鄭和下西洋”並發現美洲新大陸的後現代解構主義神話,它們與以往西方人宣揚的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以及美版“上帝選民”神話,也許並沒有什麼本質的不同。歸根到底,基於階級權力的壟斷,形形色色的虛假敘事,都難免都會走向虛無主義。這些現代敘事向着一切歷史回歸的虛無主義本質,都只不過是資產階級操控現代性所精心炮製的娛樂致死傳銷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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