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解體三十年之後，在烏克蘭戰爭爆發前夜，普京曾發表重要的長篇講話。這類似於戰爭宣言，普京在其中談到了烏克蘭的民族國家建構是“人造”的，以及蘇聯解體的問題。關於民族主義問題，這是非常複雜的。普京作為當今世界影響力舉足輕重的人物，是當代最出色的政治家之一，他的目光和思考自然是非常深邃的。

但縱觀普京的這次重要講話，其中對列寧、斯大林的批評，其實也並不那麼客觀，至少是存在部分偏見。而且，很可能是源於其濃厚的大俄羅斯主義情結，普京對蘇聯解體的分析，也不是很到位。這些現象也證明，儘管普京的確非常出色，但他的思想高度，還是沒有達到毛澤東的水平。從普京的談話來看，的確能夠驗證這一點。

右派學者控制的主流輿論和傳統視角，一談到蘇聯解體的具體原因，首先把讚許的目光投向西方世界，什麼奧派經濟學，哈耶克宣揚的自由市場，米賽思反對計劃經濟的理論，還有自由主義者，弗朗西斯.福山的歷史終結論，所謂自由民主最完美，尼克松的和平演變理論，所謂“1999不戰而勝”。如果局限於這些西方視角，人們反而會忽略最重要的觀點。其實，有一個目光最深邃的中國人，早在這些人之前，他就準確地預見到蘇共出問題了，蘇聯將來會垮台，亡黨亡國。這個人就是毛澤東。

毛澤東在很早時，大概從赫魯曉夫時代開始，就敏銳地觀察到蘇共變修變色了。這還不簡單是涉及赫魯曉夫否定斯大林的問題。主要的症狀，當時蘇共的官僚等級制就已經發展的很嚴重，毛澤東在一次談話里特別強調並指出這一點。當時毛澤東拿出蘇聯和美國的數據作比較，軍官與普通士兵的待遇差別，蘇聯的差別，收入的倍數，甚至比美國還要大很多。

那麼，蘇聯作為一個社會主義國家，怎麼會出現這種嚴重的兩極分化現象？這就說明蘇聯的社會主義名不副實，無產階級專政和工人官僚形成了特權階層，客觀效果是比美國的私企模式更加脫離群眾，造成官僚階層高高在上，凌駕於工人之上。當時毛澤東還特別強調，新中國的幹群關係，等級差距，也存在類似問題，他在建國後始終想改進，但始終還是不理想。

再一個，毛澤東也指出，蘇共當時就已經開始搞經濟改革，試圖要搞活經濟。比如，赫魯曉夫時代的國企開始搞承包，解僱了大量的工人。對此，毛澤東也堅決反對蘇共的做法，他認為蘇共內部的資產階級已經開始復辟了，黨的幹部惟利是圖，實際上是為資產階級服務，並不是熱衷於為廣大無產階級服務。這樣發展下去，見錢眼開，早晚有一天，走資派肯定會占據最高權力，那麼蘇共必然要亡黨亡國。

此外，當時毛澤東也強烈反對赫魯曉夫鼓吹的社會主義國家對西方緩和關係的態度。毛澤東認為，赫魯曉夫的修正主義路線，所謂不搞革命，搞和平共處，實際上也是讓蘇聯走資本主義道路。在毛澤東看來，社會主義國家與資本主義國家兩者之間必然會存在階級鬥爭，簡單地講緩和，完全搞和平共處，甚至經濟對接在一起，是行不通的。由此也能得出結論，毛澤東必然也會強烈反對後來西方學者提出的經濟全球化理論，雖然當時這個現象還沒有充分地展現出來。

我們今天回過頭再去看毛澤東當時的觀點，會發現他確實極具遠見，很多觀點都是正確的，有預見性。蘇聯發展到後期，的確出現資產階級的復辟趨勢。赫魯曉夫下台後，勃列日涅夫形式上為斯大林恢復名譽但實質是向右轉，基本不再觸動蘇聯的幹部體制，反覆強調官僚階層的穩定性，實際上是抗拒改革，逐漸導致蘇聯的官僚體制日益僵化，問題積重難返。而此後，戈爾巴喬夫，葉利欽，這些相對年輕的幹部，都是這樣逐漸進入蘇共最高層的。

這並不是個案，蘇共的整個官僚體制嚴重地僵化，腐化，形成了少數精英階層的利益集團，這些極少數人，從上而下控制了蘇共的權力和大量社會資源。後來隨着戈爾巴喬夫上台，正是這批人最積極地推動自由化的改革，全面向西方靠攏，甚至最終要求通過休克療法，即快速私有化的方式，把原來的國有財產具為己有。在這種情況下，雖然蘇聯的大多數人，在解體前的公投中有近77%的投票，要求保留蘇聯，但最後仍無法發揮影響力。這樣的蘇共，只能走向垮台。

普京針對蘇聯解體的觀點，到底對不對？比如他談列寧的問題，認為列寧主義是人為用意識形態建構國家，同時在憲法制定時刻意保留各加盟共和國退出的權利，這就給後來蘇聯的解體留下了隱患。還有斯大林的問題，所謂國有化，計劃經濟，獨裁，同時又沒有及時重構蘇聯的憲法。應該說，普京指出的問題確實也存在，但與毛澤東的觀點相比，這些問題不是導致蘇聯解體的根本原因。毛澤東指出的關鍵問題，官僚階層變修變色，集體腐化，走資派就在共產黨內部，資產階級的復辟，尤其是大俄羅斯主義復甦，這才是真正觸及本質的問題。而憲法權利，意識形態的建構，這些只是誘因，是上層建築的因素，這本身不會直接導致蘇聯的解體。

回顧蘇聯建立的歷史，列寧當初要求保留各加盟共和國退出的憲法權利，這其實是很有必要的。因為當時的形勢，並不完全是以沙俄時代遺留的俄羅斯為中心來構築蘇聯。相反，以支持沙皇的勢力為代表，大俄羅斯主義正是蘇共的重點打擊對象，比如鄧尼金、高爾察克等人。在當時的複雜情況下，如果列寧貿然取消憲法中各加盟共和國退出的權利，蘇聯很可能就無法成功組建。

而在締造蘇聯時，正是斯大林要求取消憲法中的退出權利，主張採用更類似於後來俄羅斯聯邦的聯邦制模式。但斯大林的方案遭到其他人的強烈反對，包括列寧的反對，這才以加盟共和國和國家聯盟的形式，締造出蘇聯。那麼到後來，列寧去世，斯大林長期掌權，他並沒有修改列寧留下的加盟共和國憲法架構。這個原因，主要也是源於俄羅斯的因素。如果全面修改蘇聯的憲法架構，必然涉及俄羅斯自身的主權問題，這會出現要求拆分俄羅斯的修憲方案。

由於蘇聯本身是一個主權國家聯盟，把它轉換成一個分權制衡的聯邦制國家，這就不可能以俄羅斯的名義吞併掉其它加盟共和國，那唯一的選擇，只能是把俄羅斯拆分重組，再與其它加盟共和國對等，形成多個聯邦實體，在這個基礎上組建蘇聯的聯邦制國家形態。但這種憲法修改過程實際上過於複雜。既然在蘇聯組建之初，斯大林的主張本身就沒能通過，那到後來，就更難以推進拆分俄羅斯的修憲重組方案。

由此可見，蘇聯內部的真正問題，並不是簡單地存在於憲法架構和馬克思主義這類意識形態，也不是簡單地存在於國有制和計劃經濟之中，而是體現於蘇共的變修變色，官僚階層的集體腐化，導致資產階級復辟，而資產階級的復辟又與大俄羅斯主義的死灰復燃相伴相生。事實上，在戈爾巴喬夫最初推動經濟改革之後，蘇共內部就出現了嚴重分裂。以葉利欽為首的右派分子，莫斯科的官僚集團，大俄羅斯主義者，資產階級復辟勢力，開始使勁煽動民眾懷念沙皇時代，鼓吹俄羅斯的民族復興運動。

當時也正是這些人，得到了美國和西方的大力支持，同時又是最積極地否定蘇共合法性的力量。正是由於大俄羅斯主義者逐漸從內部滲透，控制了蘇共高層，隨着資產階級的復辟勢力日益強大，開始徹底否定蘇共，這才導致蘇共嚴重內訌，趨於垮台，最終引發蘇聯解體。而憲法的因素，意識形態，都只是誘因，並不是根本原因。

從這個角度看，普京對列寧和斯大林的指責，就過於理想化，迴避了蘇聯真正的解體原因。當初，假如列寧同意斯大林的方案，按俄羅斯聯邦制的形式來組建蘇聯，由於很難處理沙俄的歷史遺產，很多加盟共和國拒絕加入俄羅斯聯邦，蘇聯的規模必然會比較小，根本不可能形成後來擁有15個加盟共和國的超級大國聯盟。而且，一旦資產階級復辟，這個相對較小的聯邦制國家同樣要面臨大俄羅斯主義死灰復燃的問題。處於這種狀態，雖然憲法形式上沒有寫入退出條款，但國家內部的矛盾仍會不可調和。最終的結局，雖然未必會像蘇聯那樣解體，但問題積重難返後仍有可能爆發大規模內戰。這就會類似於19世紀美國爆發的內戰。

由此可見，無論是以往流行的西方學者主流觀點，還是今天以普京為代表的俄羅斯右翼立場，都還沒能真正看到蘇聯解體的本質原因。而毛澤東的洞察力，其實非常超前，也是最深刻的。從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理論來分析，蘇聯之所以解體，也就是因為資產階級的復辟。在這個過程里，官僚階層的腐化，變修變色，懷念沙皇時代，大俄羅斯主義再現，都只是同一政治病理作為不同症狀的表現形式。

這也正是毛澤東放手全面發動群眾，開展轟轟烈烈、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關鍵理論依據。當初，假如蘇共的領導人，比如赫魯曉夫沒有固執己見，認真傾聽不同觀點，按照毛澤東的建議和指導思想，在蘇聯發動一場文化大革命運動，徹底掃除沙皇時代殘餘勢力和資產階級文化遺產，尤其是全面清除沙俄時代遺留的大俄羅斯主義文化陰影，這樣的蘇聯才會真正鞏固自身的全新現代國家形態。

毛澤東的深刻之處在於，只有當蘇聯成功取締沙皇時代的正統地位，在內部形成更具包容性的社會主義多元文化理念，整個國家才會真正具備開放性的現代文化基礎，有效實現深入人民的無產階級權力制衡架構，內部也會更團結，且更自由，更具競爭型和創造性，削弱官僚特權現象，避免解體悲劇。從普京的觀點來看，目前俄羅斯儘管在形式上確立了三權分立的資產階級憲法，但還沒有真正擺脫這種大俄羅斯主義的文化遺產，這也足以反映出普京與毛澤東在思想深度上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