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中午放學，剛好又翻到了一張紙條，當時同學都走了，我就站在座位上多看了一會兒，我想我那時候大概一邊看一邊臉上是掛着一個甜蜜的笑容的。看完後又夾回書裡，放回課桌，高高興興地走出了教室，就在出門的那一剎那，我看到一雙陰沉的眼睛在教室後門看着我。是我們的班主任。

在這裡，請讓我插一句話。按理說，我不應該用陰沉這個詞來形容班主任，可是他的確對我們學生做過一些陰險的事，如今的我已不想多提。不過，那時候單純的我，哪裡會懂得那麼多。

雖然，我走出了教室，但那個陰沉的眼神讓我很不安，我很想回去把那張紙帶走，但是後來還是沒拿，其實就算拿了，估計後來的事情還是一樣會發生，因為班裡早有同學就向他匯報過了，而我們之前的那些信，我很懷疑，他也看過了。順便提一句，我所在的XX省重點高中一向以學風好著稱，“談戀愛”這樣“傷風敗俗”的事情是校規上明文規定的“高壓線”。

很快，有一天，我被班主任叫去關小黑屋子寫“交代”。他說，你的事情我知道得清清楚楚，看你態度怎麼樣再決定怎麼處分你吧。寫好了才能回去上課。應該說，從小到大，我都算得上是個聽老師話的好學生，這次也是，我戰戰兢兢地寫了。當然，浩也被抓去“交代”去了，不過是在我之後，因為我們班主任看出來了，我比較聽話，好擺弄。果然，浩什麼也沒說，倒是把他認為可能告密的人寫了個名單，搞得班主任非常惱怒。浩寫的交代我後來也看了，因為他在寫交代的中途說出去上廁所，其實是去學校的複印室把寫的東西複印了一份。但是他沒想到我已經“交代”了，並且交代得很徹底，儘管我們從沒有真正地“高調”戀愛過。

這件事情之後，我不再跟他來往了。是害怕了？應該說肯定是怕的，但是更重要的一點，是對他的愧疚感，因為我覺得我在寫“交代材料”的時候“出賣”了他。從此，我就一直沉浸在對他的愧疚中不能自拔，不能面對他。他一開始並不知道我的感受，但是過了一段時間後，他總算有些明白了。他變得很消沉。高三的時候座位都隨便亂坐了，他一個人做到了最後一排，最靠角落的一個座位。我經常看到他不聽課，在看報紙，或者趴着睡覺。每次看到他這樣，我就會更加覺得愧疚，覺得是我害了他。在那一刻，我會覺得心痛，那是我長這麼大，頭一次體會什麼是心痛。因為，這輩子，到那刻為止，我的心就沒那麼痛過。

浩那時候最喜歡在上數學課的時候看金庸的武俠。他最喜歡《笑傲江湖》，我說因為他的性格像令狐沖，他不承認。現在想想，他確實不像，我像。他是真的可以做到放浪形骸，而我呢，不過是外表灑脫些，內心還是為禮教所縛。

我心裡覺得他應該很恨我，至少是怨我的。但是後來，我的課桌里又開始出現一些東西，不是信，就是些我喜歡的東西。比如說我喜歡猜燈謎，有次學校搞活動，結束後他就把沒猜完的燈謎全卷回來塞我抽屜了，我便跟我的同桌一張一張拿出來猜。有時候是剪報，他就把我喜歡的文章剪下來，塞我抽屜。
   
到高三下的時候，他忽然間好像又活過來了，開始用功學習。高考前填志願的時候，他忽然坐到我後面，把他的志願拿給我看，什麼也沒說，我看了看，說，你第一志願不要填XXX，你可以考更好的學校的。這是那件事情以後第一次開口跟他說話。之後我們的關係有些解凍，因為都快高考了，分開的時候就在眼前。就是那時候他又給我寫了一封信，告訴我他並不怨恨我，叫我不要自責。

上了大學，生活忙碌而新鮮，他漸漸地從我的生活中淡去了。但是我潛意識裡還是很希望收到他的信，或者電話。他的學校跟我不在一個城市，但是也不遠。有個周末的早晨，我還在睡夢中，忽然收到一個傳呼（那時候宿舍還沒裝電話，都是樓下傳呼），傳呼里傳來他的聲音，我那天肯定是沒睡醒，非常愚蠢的問了一句，你在哪啊。這不是廢話嘛，肯定在我們樓下啊。我的心跳猛然飆升。

對於他的到來我當然很驚喜。我帶他參觀我們的校園，但是我們似乎沒什麼話說，我們就那麼默默的低頭走路。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要向我表白之類的，但是那一天，我清醒地知道，他沒說出口的話就永遠也不會說出口了。到最後他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下午3點多鐘，他就乘車回去了，我把他送到學校門口，目送他上車，我的心裏面，好像輕輕的畫了一個句號。

那以後，跟浩的聯繫很少，直到大學快畢業的時候，忽然收到他一封超長的email。那時候他已經知道我有男朋友了。那封信里，他說他這麼多年一直生活在我的光環里，一直很自卑，一直不敢跟我表白。大學四年，他 自我放逐，一事無成，最終連畢業證書都沒拿到。他後悔當初上了我們那個XX高中，因為如果不上高中，就不會遇到我，而他的人生，將會是完全另外的樣子。也就是在那封信里，他第一次用了“愛”這個字，那個我曾經期待過的字，只不過 --- 已經時過境遷了。

透過計算機熒屏，我仿佛看到了當初的那個痛苦的自己，有一段時間，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有時候痛苦得吃飯都想吐，可是奇怪的是，從來沒有哭過。看完他的這封信，我大哭了一場，哭完擦擦眼淚，又看了一遍。突然覺得，《我這樣的男人》真的很適合他。

後來我們通了一次長長的電話，開誠布公，把多年來沒有說的話統統說了個徹底，算是各自都給了自己一個交代。我叫他無論如何要把大學畢業證書，學位證書拿到，他答應了。補休，補考都是要按照學分收錢的，他不願意跟家裡拿。我上研究生的時候，他要回學校考最後一門，差200塊錢，打電話給我。我那時候自己也窮得要死，但是200塊錢還是借給他了，後來他一直說要還，我一直說不要還了，我笑言，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債權人債務人更持久真實的關係了。

我出國之前，回家一趟，沒有告訴他。後來回到南京，他給我打電話，怨我怎麼要走了也不告訴他，也不見他一面。最後的最後，我傻兮兮的在電話里給他唱了一遍《我這樣的男人》:

我的腳步想要去流浪
我的心卻想靠航
我的影子想要去飛翔
我的人還在地上
我的笑容想要去偽裝
我的淚卻想投降
我的眼光想要去躲藏
我的嘴還在逞強
我這樣的男人
沒有你想像中堅強
我這樣的男人
在人世間飄蕩
如果你寬容的胸膛
是我停泊的海港
讓我在夢和現實之間
找到依靠的地方

我飛美國，他回到家鄉，結婚生子。這首歌也封存在了我的記憶里，只是，偶爾還會想起，偶爾。

我這樣的男人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