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富,法權,烏托邦
文革學術有一個懸案:1966年中共發動文革的文件宣布運動的重點是整黨內走資本主義的當權派。劉少奇為代表的走資派不到一年已被打倒,各地新政府革命委員會都已成立,所謂全國山河一片紅。重點已經完成,為什麼毛澤東還要繼續搞文革?這個問題當時林彪,周恩來就不理解。 他們明白文革目標就是打倒劉鄧,劉鄧打倒就該結束文革,開始經濟建設。1970年九大林彪主持起草大會文件,他和周恩來商議以經濟工作為會議重點,結果引起老毛不滿,認為他們不理解繼續革命的思想。毛認為只有張春橋理解他的思想。
1976年鄧小平第二次被打倒,毛澤東考慮接班人時問毛遠新:”小張怎麼樣?“, 小毛回答,張春橋為人太陰,人緣可能不行,老毛才作罷,但指定張擔任全軍總政治部主任,給他控制兵權的機會。還叫人帶話給張,稱自己遵義會議後等了十幾年才掌權,讓張春橋耐心。
毛看中張春橋是因為1957年的一篇文章,張的文章主題是批判資產階級法權,很符合毛當時的路子。50年代初期,毛澤東對社會主義的探索集中在所有制公有上;50年代中期,毛的研究轉移到計劃經濟;50年代後期,他開始探索限制“資產階級法權”,張春橋的文章便應運而生。
資產階級法權是指資本主義制度形式平等而實際上不平等,典型現象是自由競爭的馬太效應,富者愈富,貧者愈貧。馬克思的《哥達綱領批判》是老毛文革中推薦的幹部必讀六本書之一,主題就是批判資產階級法權,認為即使社會主義取消私有制,實行按勞分配,還是形式平等,事實不平等,比如八級工資制,還是資本主義性質。只有消滅法權,實行按需分配,才能進入平等社會。 毛澤東青年時期接受古代大同思想,如大道之行,天下為公, 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 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財富不必藏於己,出力勞作不必為己,沒有盜賊,夜不閉戶,等等。 毛澤東後來接觸西方思想,崇拜空想社會主義,經由烏托邦思想中介轉向共產主義。嚮往奴隸般服從分工的情形消失,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的對立消失,勞動不僅是謀生的手段,本身成了生活的第一需要,集體財富的一切源泉都充分涌流, 超出資產階級法權的狹隘眼界, 社會以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為旗幟。 文化革命的綱領五七指示,就是哥達綱領批判的發揮,主張全社會都學軍,學農,學工,消滅差別,取消商品經濟,實行分配的平均主義。
這些思想黨內大部分人是不理解的,劉少奇,周恩來,陳雲,鄧小平等等都是現實派,認為打下天下革命就是成功,以後就是搞生產建設,提高生活水平的問題。 所以毛認為黨內到處是走資派,除了打倒劉少奇,黨內軍內政府各級大小幹部都要批鬥一番。劉少奇打倒整死,林彪外逃摔死,文革還是要搞下去,因為資產階級法權還沒有消滅。
毛的文革目的不僅僅是打倒劉少奇,他是有長期的理念的。不研究大同觀念和烏托邦思想在毛澤東思想的地位,就解不開劉少奇一年打倒,文革卻繼續十年的原因。
烏托邦是超現實主義的幻想,用來改造社會必然大錯特錯。 不過在政治哲學內,烏托邦還是有一席之地。各民族,各種宗教自古都有類似烏托邦的樂園,天堂等等想象,顯示人類追求理想社會的願望。 現實總是有缺點的,人類設計未來需要理想,烏托邦提出來可以批判,可以否定,就像反覆塗改的草稿,作為思想的實驗室有其積極意義。
均富,共同富裕的憧憬明顯是烏有之鄉,留給文學家去想象無傷大雅,作為政治口號就會邪門。 例如幹部捐一日工資,科技企業拿出1000億元,搞第三次分配,如果席捲社會,將向文革一樣,老毛自己也搞不下去。國家該做的還是限制差別程度,提供公共服務等,比較妥當。 羅爾斯指出自由和平等永遠矛盾,正義就是要為最不幸的人的福利而減少社會自由和平等,這也可能是烏托邦,但關心最底層,最不幸的人卻是正確的方向。 911之後有多少萬人得了癌症,這些人就需要國家和社會優先救濟,減少其他人的福利是正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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