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說，我們家搬進大院時，我才兩歲，一九五七年。

姐姐還說，才搬進去的時候，劉爺爺和劉奶奶還活着，這個院子原來就是他們家的。那時大院子裡的鄰居都挺和氣地。我媽沒進生產隊前，在家帶孩子，有的在綢廠上班的人，就把門鑰匙放在我們家，讓我媽在他們下班前幫着把爐子捅開，坐上一壺水，水開了，她們下班就可以直接做飯了。 

劉家大院很漂亮，一個整整齊齊的四合院，有圍牆，青磚的。進院子要從正門的門洞子進去，門洞子兩扇大門，門檻子一尺多高。

大躍進時把大牆拆掉了，磚頭用來建高爐，煉鋼鐵。門洞子也就孤零零地挺在那裡，與哪一家也不連在一塊，被改建成了一個小房子。

從那以後，劉家大院就破破爛爛了，人家也漸漸多起來了。我會算數的時候，大院子裡住了十四戶人家。

這是我畫的劉家大院的草圖

還是從那以後，從吳園子胡同一進劉家大院，就是一個公共廁所，紅磚、紅瓦。它屬於公家，不屬於集體，所以，二小隊和一小隊的社員經常搶着去掏大糞。一小隊的趙大哥比較勤快，他往往早上五六點就去了。他兒子趙吉德是我中小學時的同班同學。

早上廁所有點擠，院子裡的人都到那裡方便，男廁所有兩個坑位，比女的多一個，但沒有引起男女平等的糾紛。有時大人蹲在坑位上一邊抽煙，一邊問：“你吃了嗎？”

“還沒。你哪？”

“剛吃過。”

男廁所邊上是垃圾堆，全院的垃圾都倒那裡。女側所東邊是劉老大的自留地，但他不怎麼愛幹活，地荒廢了，有時，小孩就把垃圾倒在了地邊，或者大人占着茅坑太久了，小男孩就在那裡放水。

廁所後面是一條土路，長五六米，寬，剛好夠一輛拉煤的手推車通過，到老劉家路就拐彎了，算是進了劉家大院裡面，一條髒水溝從大院裡流出來，沿着門洞一側的牆邊，進入劉老大的地里。

院內有一排朝南的正房，對着鳳凰山，兩側是西廂房、東廂房。

我二哥參軍後和張大哥合影

 “門洞子”算是大院的第一家，它是大院還在時的門房，很窄、很小，炕上只能並排睡兩個大人。張大哥和大嫂結婚後，政府分給了他們這套房子，他們在那裡做飯、生孩子、睡覺。

張大哥叫張景信，在鳳城酒廠的工會工作，大嫂在絲綢廠上班，他們都是工人階級，國家發工資，很令我羨慕。

張大哥還給過我們家酒糟票，他們酒廠出酒糟的時候，我們哥們就去搶，裝滿了拉回家，餵豬。

那年，領導人不斷登上那個大城樓，收音機里直播。張大嫂就把收音機放在後屋的窗台上，我們這些家裡沒有收音機的，就靠着窗台聽，聽到“神采奕奕、紅光滿面”這些詞的時候，我們也激動的臉都紅了。

張大哥他們家門前有一小塊地，乒乓球檯子那麼大，他們種上了茄子，辣椒什麼的。

其他人家也都有這麼大的一塊地，不過是在屋子後面，被生產隊的菜地包圍着。

 我媽坐在新蓋的房子前，紅磚牆那邊是“門洞子”

西廂房把頭是老劉家，正好對着張大哥的門洞子，兩家一起把守着大院的入口。劉叔原來似乎也在酒廠工作，他們家老三，六七歲就會包餃子，頗受鄰里稱讚。劉叔後來好像犯了什麼錯誤，文G中被趕到鄉下了。

接着盧大哥兩口子搬進來了，盧大哥是幹部，在丹東農科所上班。盧大嫂是工人，綢廠的紡織女工。她個子不高，胖乎乎的，好幾個大人都叫她“盧胖”，她也答應，還笑呵呵的。

老劉家的隔壁是曲叔他們家，曲叔好像是老師，曲嬸家務。他們家老大是個傻子，但沒見到他發瘋，他老是坐在窗台往外看，我不敢看他。還有一個大姐，嫁到黑龍江了。大姐下面是一對雙，大雙、二雙，一直到小四、小五、小六子。最小的叫曲家芳，比我大一歲，跟我一直是同學。不過，初中上了三年後，投奔她大姐了，成為國家工人。

同學們說是逃避（知識青年上山）下鄉。

他們家在六九年前後也搬走了，搬到了一里外的山東街。

九七年我回國探親時曲嬸找到了我，她成了基督徒，讓我到她家跟兄弟姐妹“交通交通”，也就是聊聊信仰。

曲叔一家搬走後陳姨一家住進來了。陳叔好像被拘留過，罪名是盲流，投機倒把。他說是原來的市民戶口沒了，當不成工人，做點小買賣，就犯事了。

我父母和四弟一家坐在新蓋的房子前

陳姨經常批評陳叔窩囊，她也是綢廠工人，說話嗓門很高，下班沒事了，愛串門。但習慣很好，只談家事，不談國事。

陳姨養了幾隻雞，但雞下蛋的積極性很低。陳叔說，跟你一個樣，干打鳴也不下蛋，怎麼也生不出個兒子。他們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叫小萍子，比我小兩歲。

陳嬸說，你好，你這個好兒子有個屁用，怎麼不見你孝敬你媽。

陳叔說，我媽，我媽來這裡行嗎？

陳姨回答，她來，她來塞哪裡，就這麼一間小破房，一鋪炕。

盧大哥與陳姨兩家都是一間房，一鋪炕。穿過炕是後屋，算是廚房，很小，窗戶對着自家屋後的地和生產隊的地。

陳姨要是到屋後的菜地，要經過盧大哥他們的地頭。有一次，陳姨和“盧胖”鬧彆扭了，就不走了，從窗戶直接跳出去。後來又沒事了，就不跳窗戶了。

（ 待續）

2021.7.1至19於美國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