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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范學德、小林　｜　配圖：作者親自拍攝

微信公眾號｜范學德（ID：fanxuede2016)

還記得那晚風暖風輕，天也青青，空曠的商業區內，幾乎看不見一個人，幾座孤零零的大樓，彼此保持距離。教堂的尖頂，插上雲端。天邊的彩霞，絢麗一陣子後很快就消失了，樓上的月亮，越來越高。而我們不斷地走，不斷地交談，月光和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

走累了，我們就坐到一個涼亭的椅子上，腳不動了，嘴還繼續運動。

轉眼一年多過去了，那夜的情景還銘刻在心。

他是一個八零後的傳道人，小林。

我們在一次會議相遇，飯後，他主動邀請我說出去走一走吧。

沒想到，這一走就走了五六個小時，走到十一點半多時。

小林說，感覺在美國這5年就像開車走在高速路上，不停的跑，一直忙着學習和家庭，好想停下來歇歇。其實，大學畢業後，工作、服事、結婚、留學、養育孩子，一晃有十多年了，都不記得有在這月清雲淡里散過這麼長時間的散步了。

十多年。我看了看表說，那就再走一會兒吧，走過今宵，走進明天的凌晨。

我們繼續走。

那晚，我們是從寫作開始談起的。我說，小林，我看了你寫的一些文章，真不錯，蠻有深度的，文筆也流暢。建議你繼續寫下去。

小林說，我也想寫，但其實寫作對我來說，是很辛苦的事。我不是才思泉涌的那種，一篇文章要寫很久，就像母雞孵蛋一樣。

我說，我和你一樣，也是笨鳥。只好先飛。有時一兩千字的文章，得三四個小時才能寫完。不過，寫作是可以訓練的。寫多了，就順手一些了。但無論怎麼忙，每天最好都寫一點，當作寫屬靈日記，就像梅頓的《學習一門愛的語言》。要特別注意寫一點故事，你身邊的故事，自己的故事，把恩典的時刻記錄下來。講道時也能用得上。我們得好好向主耶穌學習，耶穌是講故事的高手。浪子回頭，最好的故事。 

我說，告訴你一個寫作的秘訣，一定要有細節，讓人仿佛看到了一幅畫。我拉着小林看一棵樹，讓他描述，不止是形狀、色彩，還有它與周圍的樹是怎麼交織的，綠葉的芳香。

小林說，范大哥，我是看到了多一點。

我說，你的文章很善於說理。以後在情上下點功夫。我們傳道人大概都挺願意說理，但也要學會動情，動真情，以情動人。

小林說，明白。

我說，你的學習很忙，如果有時間，寫一點讀書筆記，哪怕是讀書摘要也好。用筆記錄下你所學的。反正你總是要交作業。

慢慢地，我們聊到了父愛。我們都說到了自己的故事。

小林說，這些年，神讓我看見我內心一直渴望得到父親的肯定，渴望與父親有更親密的關係，更深入的交往。

我說，那也許是我們心中最深的渴望之一。不過，你都過三十了，無論得到還是沒有得到，都該放下了。不是不去想，而是更深入地想，在上帝的話中，確定你已經得到了天父的肯定。哪怕就是人間的父親不滿意你，尤其是你不能掙什麼大錢。但天上的父親對你很滿意，他像稱呼耶穌那樣稱呼你，說“這是我的愛子，我所喜悅的。”主耶穌知道你賺的一切是根本無法用金錢來衡量的，因為你為他贏得人的靈魂。你成為他在人間的大使、天使。

我是天父最疼愛的孩子，這是我們一生的立足點，也只有這一點，才能讓我們站得住。

小林說，天父的愛給了我最大的滿足。

我說，別的不說，在這個金錢至上的社會中，你從大學畢業後選擇了傳道，你可以留在美國卻選擇了回國。僅僅這些，你父親就該為你驕傲。

小林哈哈笑了，是啊，我真覺得我父親應該以我為驕傲。除了沒有賺大錢，我沒有什麼比不上別人啊。他爽朗的笑聲，帶着一種自信。

我說，不過，你個頭比不上別人，不過我也一樣。開玩笑啦。對了，一定要好好鍛煉身體，不是為了健美，而是為了神的殿的榮美。我們的身體是上帝的殿堂。 

對了，你都這麼大了，要敢於把自己希望父親能肯定自己的渴望告訴他。要敢於跟父母說，我愛你。別看他們口頭上不習慣，其實心裡很享受。他們也希望我們肯定他們，擁抱他們。

小林說，慢慢來吧。

我說，希望你能在教會中找到屬靈的父親。我信主這二十多年來有一個最大的福氣，就是有一對非常愛我、愛我們一家的一對夫婦，他們對於我來說，真的是哥哥、姐姐。

我們相識很晚，相見恨晚，哈哈。今後隔開的距離也會很遠。不過，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願意做你的兄長，就像老話說的，愚兄。別的忙可能幫不上，就是在你要訴苦時，我可以聽。

小林說，謝謝，謝謝。

我說，該謝謝你才是，不嫌棄我這麼一個又笨又不屬靈的老人。

小林說，其實，你也可算是我爸那一輩了，又不好稱呼你作“范大叔“。”范老爹“怎麼樣？

我笑答，折殺我也，我還是做大哥的好，賺你點便宜，你吃虧就吃一點吧，也不算太大。

我們笑了。

那晚上，小林說他們全家要去一個風景區玩玩。我說，那我也去吧。就這樣，幾個月後，我們在一片壯麗的風景前相遇。

這一次，小林帶着妻子和小孩，而我，孤家寡人。我們三代人，其樂融融。

第二天傍晚，我說，去散散步吧。

他妻子笑看我們說：“上次你們走了一個晚上，還沒夠啊。”

小林以暖男的央求口吻說：“哎，這哪能夠呢？”

半天彩霞，紅濃粉淡；茂密的樹林，綠意明暗。一條筆直的小路躺在綠蔭下，晚風習習，吹拂着我們，也吹拂着樹葉“沙沙”，吹拂着夕陽下的金沙。路上空無一人，這一棵樹，接着那一棵樹，聽我們兄弟談心。

小林似乎有備而來，他開門見山就問，你作為一個忠心服事主幾十年的傳道人，對我們這些年輕一代的傳道人最想說什麼呢？

我說，千萬別這麼說，我真的不夠忠心，真的是一個無用的僕人。

能傳道這麼久，只不過是上帝憐憫了我。

不過，既然你這麼請求了，我就倚老賣老給你一些忠告吧。這裡有許多是我失敗的教訓，希望你別走我彎路。

我說的很慢，邊想邊說。

我說，第一重要的是你要在乎人，真心地去關懷人，愛人，特別是周遭的人。如果我們不愛周圍的你看得見的人，怎麼可能愛看不見的上帝。要特別關心那些處於社會底層的人，他們是教會關懷的中心。

許多時候，愛就是陪伴。講幾篇好的道不是太難，最難的是你陪伴一個人成長，沒有三四年的功夫，很難見成效。

愛是要付出代價的。

第二條是深入地讀聖經，有一點你自己悟出來的從你生命最深處產生出來的體會。

除了別的讀經方法和計劃外，我建議你特別精讀《詩篇》、《約翰福音》和《羅馬書》這三卷書。

一次不要讀多，幾行或者一首詩就完全夠了，在這一天的時間內，反覆默想，在默想中，如果上帝的哪一句話特別打動了你，就把這一句話化成簡短的話來禱告。不斷地禱告。

有幾個禱告我最喜歡，一個是“主啊，求你憐憫我。”

另一個是：“阿爸父，我屬於你。”

還有一個是“主啊，求你幫助我。”

隨時隨地都可以禱告。 

還有就是不要害怕袒露你的軟弱。

人都是軟弱的，要敢於承認自己的軟弱，因着軟弱，我們呼求上帝的恩典，靠着這恩典堅強起來。這大概就是保羅給我們指出的一條生命之路。

講道中，不妨有時說到自己的軟弱，讓弟兄姐妹看到傳道人和他們是有一樣性情的人，和弟兄姐妹一起承受上帝的恩典。

承認軟弱絕不是自卑。而是堅信哪怕就是我們認為自己已經到了絕處了，上帝也能給我們開出一條活路。“天無絕人之路”。

上帝絕不會離棄我們。

與這一點相關的就是在教會中千萬別抓權，別用權力來掩飾自己的軟弱。

貪心，是人致命的罪。

也許，你已經不特別貪財、貪色了。

那就特別注意別貪權，別貪名，影響力。

基督教對於領導力有個特殊的看法，領導就是服務。

基督徒的領導之路就是為兄弟姐妹服務的路，耶穌已經給出了榜樣，他為他的門徒洗腳。

我笑着問小林，是第三點還是第四點了，就接着說吧，一定要好好讀點名著，文史哲的名著都讀一點，比如奧古斯丁的《懺悔錄》、馬丁路德的《加拉太書注釋》、加爾文的《基督教要義》，《天路歷程》，等等。

神學書要與靈修名著和聖徒傳記一起讀。

下一點就是要能好好地訓練自己的語言。

訓練語言的最好途徑就是反覆閱讀文學名著。我特別建議你讀幾本現代中文的散文和短篇小說名著，如沈從文、汪曾祺、琦君的散文，齊邦媛的《巨流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時間不足，先讀裡面的《宗教大法官》那幾章，還有他的《地下室手記》，托爾斯泰的《復活》和他晚年的短篇小說選。

反覆讀幾遍，讓自己首先在語言上被薰陶。

對了，還要讀一點詩，中國人，怎麼也該讀一下《唐詩三百首》，《宋詞選》。我特別推薦讀里爾克、特拉克爾和保羅·策蘭的詩。不需要一次讀完，放在身邊，隨時讀一兩首。

培養一點幽默感。

最後就是一定要有幾個能夠說心裡話的兄弟姐妹。

古代修道院的修士曾經把“神就是愛”這句話，翻譯成“神就是友誼”，很值得我們深思。一生中，要是能遇到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那是上帝賜給你的莫大禮物。

朋友貴在交心。

要特別注意交結那些能彌補你短處的朋友。古人早就說過了，朋友你是的第二個自我。

交朋友要敢於高大上，敢於交那些高於你又平等地待你的人。孔子說的好：“友直友諒友多聞”，這可以作為一個標準。

要當然啦，要有一些非基督徒的朋友。這不僅是為福音的需要，更是能提醒自己要懂得這個世界。

最後我說，就這些吧，加上上次說的，不少了。我們還是欣賞這路吧，風有點涼了，但我們的身心已經熱了。花香漸濃，鳥語漸稀，月光下的路，越來越寬廣了。

2018.6.24/25

附註：這篇文章經過小林弟兄的修正。

另外，昨天有一位兄弟跟我說，他們神學院的學生要畢業了，希望我寫幾句話給他們。我推辭了之後想，是該把與小林的對話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