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這是紀念梵高逝世130周年的第4篇文章。
2014年12月23日，我應邀去紐倫堡華人基督教會布道。在荷蘭轉機，中間需要等9個小時。正好有空可以看看我渴望許久的梵高藝術館。 飛機落地阿姆斯特丹後已經是8點02分，8點30我走到機場的小廣場，為了多看一會兒梵高的畫作，我毫不猶豫打出租去梵高博物館，18分鐘到達，44歐元，血本。 我是第二個進入館內的遊客。 存好背包，立即進入展廳。這一看就是四個小時，不吃不喝不休息。從一樓到四樓走了好幾個來回。
上了二樓，我大致看了迎面的幾張畫後，就在《吃土豆的人》的前面被釘住了。在許多的梵高畫冊上看到過這幅畫，但站在原作面前還是激動不已。太震撼了。 梵高說：“我自稱為農民畫家，這是事實，你將來會日益明白。在鄉村，我感到自由自在，跟礦工、挖煤者、織布工、農民在火爐邊度過的許多夜晚，我並非一無所獲——我更努力地畫他們。連續目睹農民一天的生活，我已經深入其中，幾乎不再想起別的事務。”（注1） 1885年5月15日，梵高在給弟弟提奧的信中說：“不知道我們是否將賺錢，但如果賺的錢只夠讓我勤奮工作，那我也滿足了，重要的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敢堅持認為《吃馬鈴薯的人》在將來也會有它的價值。”
▲《吃土豆的人》
▲草稿
《吃土豆的人》是梵高畫的第一幅大型的“真正的農民油畫”，畫於1885年。梵高曾自認為這是他畫出的最好的一幅畫，後世許多人也認為，這是梵高的第一件偉大的藝術品。 梵高解釋說：“我嘗試表現這些在昏暗燈光下吃土豆的農民人，他們是用同一雙手從土裡挖出土豆，並從盤子裡抓起土豆。讓畫面訴說勞動者如何辛苦地賺取他們的食物（他們誠實地自食其力）。” 梵高是在窮困狀態下畫出這幅巨作的，他用米勒的名言激勵自己：“我從來也不想免除苦難，因為那可以使一個藝術家更有表達的力量。“ 梵高說：“這就是米勒，他一無所求——在我看來這意味着他是畫家和人類的榜樣。”（注2） 梵高激賞人們對米勒筆下人物的經典評論：“他的農夫看起來是以其播種的泥土畫出來的。” 
▲草稿
沾着泥土的馬鈴薯的顏色，這正是梵高在《吃土豆的人》中的追求。這幅畫粗看是十分暗的灰色。從亞麻桌布，到牆壁，到農夫的臉和服裝，一片烏黑。梵高認為，傳統的關於農民生活的畫表現出的光亮是不真實的。
“一幅農民畫如果有熏鹹豬肉和蒸馬鈴薯的味道，很好，那並非不真實；如果畫中的牲畜圈有糞味，如果田野有小麥或馬鈴薯，有鳥糞或肥料的氣味，那是真實的。農民畫中，不應該充滿香味。”因為如此，畫中人物的頭部原來已經畫完了，他又狠下心來重新畫，讓色彩“像是一隻泥土還沾在上面的沒有削皮的馬鈴薯的色彩。”（注3） 不加任何修飾的不僅是自然——土豆和房屋，尤其是人——勞動者，貧窮的農民，一盤子土豆，這就是他們的主食。 一天辛勤地勞動後，腹中空空的窮人，只能用土豆來充飢。 
▲草稿
真實，赤裸裸的真實，貧窮社會的寫照。
在貧困線上掙扎的勞苦人的尊嚴，用布滿老繭的雙手養活自己，甚至，連自己也養不活。 畫面中沒有溫馨，沒有歡樂，連陽光也沒有，除了微弱的油燈的紅色後，連一絲彩色也沒有。
陰暗，沉重，嚴峻，籠罩着一切。
怎麼也想不到梵高兩三年後就畫出那麼多絢麗的色彩，如大浪奔流。
▲《吃土豆的人》
▲《吃土豆的人》 局部
▲《吃土豆的人》 局部
女主人正提着壺，往四個灰白的碗裡倒咖啡，濃濃的灰褐色，對於吃土豆的人來說，那太奢侈。唯一的正對着我的老人，手中舉着一個土豆，是要遞給老伴，還是夸老伴今天的土豆烤的真好吃？他的眼神和嘴角露出一點點的滿意，但是老伴低着頭，沒有看到她的目光。 女主人的對面是她的兒子和兒媳婦吧，他們的手正用叉子扎一塊土豆，但眼睛根本就沒有看叉子，兒子似乎看着母親，兒媳婦的雙眼瞪得滾圓，盯着正前方，或許，兒子在想明天不會下雨吧，要是下雨，地就粘了，沒法子收土豆。也許，他太累了，心裡正嘆息，命苦啊。他的媳婦，也許是盯着角落的一堆髒衣服，心想，沾太多的灰了，明天幹完活得洗洗了。 突然感到驚恐，這一家人，正在一起吃晚飯，但卻沒有親切，沒有喜悅的交流，年復一年，就這樣的過日子，煎熬。 但是，他們吃着自己的勞動果實。 自尊、尊嚴。 
▲《吃土豆的人》 局部
牆上一個圓形的掛鍾，時間指向7點。這麼晚了才吃晚飯，可以想象，他們這一天的勞動是多麼辛苦，從日出到日落。我想到了當年還鄉成為農民，吃過午飯後立即到地里幹活，一干，就是五六個小時。在灰暗中收工回家了，心裡不斷地轉悠兩個念頭，累死了！餓死了！吃飯時有時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就想趕快填飽肚子，躺下就睡，從此不再醒來。 上三樓四樓看過梵高的其他巨作後，我又回到了《吃土豆的人》前，這一次，我注意到了牆的左上角有一小幅畫，是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小畫的底部，一些看着耶穌的人頭。這是這戶農家的唯一裝飾品。梵高為什麼畫上它——一個受苦的耶穌基督？ 為什麼，就在這前前後後，梵高畫飯前禱告謝飯的農民，畫讀聖經的農民。也許，他要表達的是，宗教在衰落，但信仰長存，耶穌永在，他是受苦人的唯一盼望，因為他與受苦的人一同經受痛苦，使他們在苦難中可以忍受下來，有尊嚴地活着，有盼望地走向明天。
▲《吃土豆的人》 局部
梵高告訴朋友，這幅畫“儘管它本身是十分暗的灰色，但在畫面上看起來是白的。”是的，慢慢地適應了那暗灰色後，會發現一片淡淡地發亮的白色，這光線來自一盞吊燈，它位於整個畫面的中心，把整幅畫聯成了一體，一線光，從上而下，在黑暗中明亮。那燈光，雖然被一圈黃紅色的光暈罩住了，但卻顯得更明亮，更柔和，為黑暗中帶來溫暖與希望。
正如我的好友臨風兄所說：“這燈光就是梵高作為‘愛’的符號。就如他往年把福音的光帶進了農民和礦工的小屋，梵高常常用這個‘從上頭來的光芒’的符號來表達上帝的慈愛。他在說明，雖然是貧苦的農家，但上帝的愛還是照耀着他們。”（注5） 看了其他畫作後，最後一次細看《吃土豆的人》時，我終於注意到了那個背對着畫面的小女孩，她還扎了兩個小牛角辮子，繫着黃褐色的頭繩。看不到女孩的臉，從她的頭到連衣裙，幾乎一片黑色。 梵高為什麼不讓我們看到女孩的臉？這是一張什麼樣的臉？
▲1885年梵高的畫作，以下同
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只有一個黑色的背影漸漸潛入我的心，那，那是我少年時代的身影。 終於盼到吃飯的時間了，肚子早就餓扁了，但不僅沒有肉，沒有魚，也沒有大米飯。一盤鹹菜，全家六七口人吃。一人一碗稀飯，天天晚上如此。
媽媽說：“孩子，媽知道你們吃不飽，但家裡就這點糧食了，怎麼也得連上月底。喝完了粥，早點睡，就不餓了。” 我點點頭，幾口就喝完了飯碗中的稀粥，然後伸出長長的舌頭，把沾在碗裡的薄薄的玉米麵舔得乾乾淨淨。然後，然後，然後是什麼麼哪？ 是絕望。
終於到夏天了，自留地的土豆收回家了，媽媽還讓我們到地里摘些豆角，土豆燉豆角，在大鐵鍋里燉，菜上邊的鍋邊，貼了一圈大餅子，玉米麵的，金黃。有時，菜裡面還有幾小塊臘肉，醬紫色。媽媽說：“今天你們可勁吃！”
多麼美好。 但這樣的日子太短了，很快就到秋天了，到了冬天。東北的冬天真長，冬天的夜真長。 我突然明白了：那個吃土豆的人，是我！ 2014.12.25 至 30，從紐倫堡到芝加哥 2020.7.31 修訂 注釋： 注1，注2，注3，注4，《梵高藝術書簡》，新星出版社，第212頁；第211至212頁；第218至219頁；第219頁。 注5，臨風著《繪畫大師的心靈世界》，江西人民出版社，第27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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