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幸福了,2016年2月17日,在芝加哥藝術博物館,我看了特展——“梵高的臥室”。這是北美第一次將梵高的三張《臥室》(Bedroom)放到一起展覽。原作一張珍藏在阿姆斯特丹,一張在巴黎,一張在我們芝加哥。雖然我都看到過原件,但把它們三幅放在一起看,這還是第一次。同時,還有兩張初稿,加到一起,整整五個《臥室》。 報道說,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將梵高的臥室系列聚集在一起展出。上一次是在梵高逝世一百周年,但那次不是特展。這一次展出的36幅梵高的畫作都圍繞着一個主題:房子。更準確些:家。它讓我一再思考並感受着自人類以來就探索的一個基本問題:家。
什麼是家?

第一個展廳的大牆上貼了許多小圖片。
第一張小照片就是房屋,畫於1864年,這是迄今至今發現的梵高最早的作品,那年,梵高才11歲。他畫的是一個穀倉和農舍,中間一棵樹,普通人家。
無論是穀倉還是農舍,畫的都很踏實。
這是一個預示嗎?它暗示着梵高一生在尋找一個家?又意味着他一生都在流浪,無家可歸。 忘記是誰說了,梵高一生住過大約37個地方,雖然他住過這麼多地方,但卻沒有一處是他自己的家。於是,他畫下了自己在阿爾租下的房間,畫的名字就叫“臥室”(Bedroom in Arles)。這樣,這個“臥室”就成了家的象徵,也成了藝術史上甚至人類史上最著名的房間,就連梵高本人也認為,這是他最好的一幅油畫,儘管在當時的市場上一文不值。

展覽大廳置放了一個梵高臥室的模型,它是根據梵高的畫“臥室”和歷史資料而模擬出的臥室。
這就是梵高夢想的“藝術家之家”。
黃房子對面的大牆上,不斷地打出梵高的一些話,其中一句話是:“我渴望一個地方,在那裡我可以生活、呼吸,能夠思想、畫畫。”
梵高的三張大的《臥室》就在臥室模型對面的大牆上,小小的,畫前一排人頭,靜靜地看着。


還有一封1888年10月16日梵高寫給弟弟提奧的信,有一張小小的素描。
專家認為,這個素描最接近現在藏於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館的第一張“臥室”。它是梵高於1888年10月創作於阿爾勒。

( Bedroom in Arles ,72 x 90 cm, (first version)
梵高在給弟弟提奧的信中說:“這一次純粹畫我的臥室,在這裡,只有色彩是無所不能的。色彩的簡化,讓單純的色彩賦予平常事物更為莊嚴的風格,引發了休息或睡眠的感覺。總而言之,觀看這幅畫應該讓腦力得到休息,或者更確切一些,讓腦子想象力休息。 牆壁是淺紫羅蘭色,地面呈紅磚色。床和椅子的木頭是鮮奶的黃色,被單和枕頭呈非常淡的檸檬綠。鮮紅色的床罩,綠色的窗子,藍色的臉盆,淡紫色的門。這就是全部了——除了一扇關着的百葉窗,屋子裡什麼也沒有。家具不能侵占其餘的空間,牆上是肖像,一面鏡子,一條毛巾和幾件衣服。 至於畫框,因為畫面沒有白色,所以它將是白色......我會再為這幅畫工作一整天,但你看,這構思多麼單純。調子和投影均抑隱不顯,我用類似於日本版畫的自由、平舒的淡塗法來畫,這樣會形成對比......不能寫再長了,因為明天要起得很早,我打算開始畫寒冷清晨的光線,這樣來完成我的布面油畫。”(《梵·高藝術書簡》第327頁) 梵高認為,自己的畫作以生動的補色和漫畫手法表現了內心生活的純潔。(《梵高傳》,637頁)
在三幅《房間》中,阿爾勒的這幅房間的色彩是最溫暖的。它完成於高更即將抵達阿爾勒之際。房間是梵高為高更的到訪特意布置的。
充滿了夢想。

(給高更信中的草稿)
次日,10月17日,想必是梵高在完成了“臥室”之後,他在給高更的信中再次說到了他剛剛畫完的《臥室”》:
“色彩平緩,筆致略粗,使用顏料厚塗,牆是淺紫色,地板是紅色,已經褪色,並且已經壞掉了,椅子和床是鉻黃色,枕頭和床單是非常淺的檸檬綠,毯子是血紅色,臉盆架是橘色,臉盆是綠色,窗戶是綠色。這些東西有非常豐富的色調。我想表達出一種完全的寧靜,你看整幅畫除了鏡子黑鏡框反射的特徵之外,都沒有一點白色。”(同上,第329頁)
關於這幾幅畫,一切要說的,梵高都說了。
我需要的就是用整個身心去欣賞畫。拍攝了幾張照片後,我在三幅“臥室”前仔細地觀賞。 
( 阿爾勒版《臥室》的局部 1)

( 阿爾勒版《臥室》的局部 2 )

( 阿爾勒版《臥室》的局部 3 )

( 阿爾勒版《臥室》的局部 4 )
簡練,絕對的簡練。但這是帶着豐富色彩的簡練,豐富的互補的色彩,成了一首彩色的交響樂。 清晨的光照進了臥室中,撲面而來的是水靈靈的乳黃色,這向日葵之光瀰漫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完全寧靜”,閃光的寧靜。
是的,正是在迎接高更來臨的日子裡,梵高有了一個夢:他渴望建立一個畫室,一群愛畫畫的人在這裡為他們的夢想塑型,塗色。在這裡他們可以自由地呼吸,可以生活。梵高把他的夢想畫在了畫面上,於是,第一幅《臥室》誕生了。 《臥室》是一個夢,夢的是家——心靈的庇護所。愛的家園。 梵高自認,這是他最好的作品,在這裡,他達到了完全寧靜。 當梵高於1888年搬進“黃房子”時,梵高欣喜若狂,夢想成真!“藝術家之屋!”

(第二個版本,1889年9月,72 x 90 cm,藏於芝加哥藝術博物館 )



(第二版 臥室 局部 )
從第一張《臥室》到第二張《臥室》前,我僅僅走了幾步,但梵高卻跨越了將近一年。
從1888年10月到1889年9月。
1889年9月初,梵高按照《臥室》的原作重新畫了一張大小几乎一樣的《臥室》,這一版的《臥室》現在就存在於我們芝加哥藝術博物館,是我的最愛之一。
第二版的造型僅僅在細節上做了一些很小的改動。但顏色出現了顯著的變化,牆面的藍色更深了,地板的顏色破碎,一種陰冷的感覺充斥在房間裡。
梵高絕望了。
就在畫這幅畫的過程中,9月5日或6日,梵高寫信給弟弟說:“讓我們以北方人的冷靜來面對現實吧!這討厭的藝術生命快要耗盡了。”(《書簡》第356頁)
夢碎了。

(第三個版本,1889年9月底,57.5 x 74 cm,藏於奧塞美術館 )
幾周后,他又創造了第三個版本的《臥室》,作為禮物送給母親和妹妹,他在1889年10月20日至22日給妹妹寫的信中說:“我想獲得一種簡練的效果......用明亮的色彩畫簡單的事物根本一點也不容易。......這就是這幅畫存在的理由。” 但他緊接着又說,像他這樣有着這樣理想的簡練風格的畫家,“最後都難以實現理想”,也就是說,孤獨悽慘地活着。(同上,第365頁) 

(第三版 臥室局部)
從第一幅《臥室》到後兩幅,僅僅一年,在這之間都發生了什麼?
高更走了,“藝術家之家”的夢想破滅了。黃房子中又只剩下了他孤零零一人,和他心痛的反省。 梵高病了,1889年2月27日被送進了醫院。他出院後回到“黃房子”後又被小鎮的人看成是瘋子,被鄙視、被嘲笑、被誣陷、被舉報,被棄絕、甚至被追打,追打他的竟然是孩子。 1889年5月8日,梵高自願住進了聖雷米的聖保羅精神病院。住院期間他幾次病發,但只要身體一好,他就畫畫,瘋狂地畫。


他用畫畫來承受苦難。他說:“我開始想,發瘋與別的病一樣,就把它當作一種病承受下來就行了。”(《親愛的提奧》第421頁)
他說:“算了,受苦而不抱怨,是我已經學會的第一課。我們所能夠做的事情,也許就是對我們莫大的痛苦一笑置之,就像人世間的一切偉大人物所做的那樣。”(《提奧》第416頁) 他知道這就是自己的命運——為藝術獻身。 他唯一放棄不下的,就是他的夢想——畫畫。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努力,僅僅在一年前,1888年,他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的繪畫語言,那是古今中外從來沒有的語言。他渴望用自己獨特的藝術語言創造出“一種安慰受傷的心的藝術”( 《書簡》,第341頁) 誰了解梵高在這一年中的痛苦有多深,誰就能明白他畫的後兩張《臥室》有多麼偉大。 梵高是活在地獄之中而描繪樂園的美景。並且,儘管他親眼看到夢碎,但卻在畫上沒有留下任何抱怨、痛苦、破碎的痕跡,即使那個床架子,那兩把椅子,他自己都認為是“最醜陋的兩樣東西”,(《書簡》第365頁),但他也把它們畫得盡善矣、盡美矣——瀰漫着明亮大光的寧靜,在這“完全寧靜”之所,人的靈魂可以安歇。安寧,永遠安寧。




1890年5月21日,梵高到了巴黎郊區的奧維爾。
《臥室》特展展出了幾幅梵高在那裡的作品,他再次創作了村舍系列,在生命的最後時光,梵高又回到了生命之初,回到了最初畫畫時引起他心靈共鳴的主題:故鄉的村舍——房子——避難所——家。 我站在一幅幅梵高畫的村舍前。他的筆觸柔軟了,色彩也不那麼濃烈,一種寧靜洋溢在畫面中。是那些屋頂上的茅草引起了他對故鄉的回憶嗎?還是院子裡的菜地令他回到了少年,也許,就是家吧?一個離開的家,一個回不去的家,一個夢想中的家。 就在梵高生命的最後日子裡。1890年,他用自己1882年的石版畫《在永生之門》為底子,畫了一幅油畫。他解釋說:“有種高貴、偉大的東西在那兒,它不屬於蛆蟲……這幅畫遠離所有的S學,它是在描述,那位坐在爐台邊、最窮困、最渺小的伐木工。或者是礦工,都可以有自己發泄感情和心緒的時候,讓他體會到一個永遠的家鄉,而且是已經接近了。”(注1) 初稿完成於2016.2.28 深夜11.54 修訂稿完成於2020.7.31 下午
注釋:
注1,轉引自:臨風 著 《繪畫大師的心靈世界》,江西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86至287頁。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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