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是通向自我的道路——側記19 范學德
我們的旅遊大巴在群山中前行,大山沉寂。但車內,陳瑞琳主持的“巴士論壇”氣氛火熱,一個接一個人發言。幾個人講話後,我有所感,要求也講一講,拿過話筒,我說了以下的話。 大會上我在限定的五分鐘內主要講了一件事:對於我來說,寫作是我走上上帝的一條路。現在可以講下一件事,寫作同時也是我通向自我的一條路,走入我的過去,我的現在和未來。 因此,我,這就是我寫作的立足點,什麼群體、民族、世界,這些對於我來說都太大了,儘管他們與我息息相關,但也只能在與我的關係中去觀察,去思考,去書寫。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要擺脫集體主義,民族主義、愛國主義意識形態對我的束縛,我就是我,一個自由的獨立個體,我只能從此出發,並且,走我自己的路。 我被那些意識形態害苦了。從小到青年時代,雄心太大了,動不動就想做共產主義事業的接班人,要解放全人類,要振興中華,但在那時候,除了身邊的黃種人,我甚至都沒碰過一個白人、黑人、印第安人。長大了更發現,只要領導一句話,你就連人民都不是了。 成為一個獨立自由的個人,就要超越人際關係,進入天地關係中。德國有句名言,據說是黑格爾說的,一個民族如果沒有一些仰望星空的人,這個民族是沒有希望的。只有當我真正地仰望星空,舉目望天后,我才明白了,我這個從古至今普天之下獨一無二的存在,是有價值的,有意義的。(它是我的主賜給我的。除此之外,世上所給與我的一切價值,都無法構成永恆的價值。) 我的自我是複雜的,多面的。簡單地說,在我的靈魂裡面,有一個黑暗的我,也有光明的我,它們一直在爭戰之中。寫我,就不能不寫那個黑暗的自我、罪我。 文化大革命結束後,有一件事令我深深困惑,就是許多老幹部和文化人、知識人,他們紛紛講四人幫怎麼迫害了他們,但卻沒有講自己當年是怎麼迫害別人的?在1957,還有更早,你們是怎麼樣檢舉、揭發、批判、鬥爭別人的。 成為基督徒後,我更意識到,說別人容易,那你范學德自己呢?難道你沒有主動地參入十年浩劫,成為那些罪犯的幫凶?我不能說沒有。因為當年上中學時,我也參加過批判牛鬼蛇神的學習班,並且一次由於無意失手,用溫熱的爐鈎子燙了文革前的副校長一下。 我問自己,毛沒有摁着我的手寫過一張大字報,更沒有幫我舉起爐鈎子。我做的,是我做孽,是我犯了罪,成了黑暗勢力的同夥。 於是,我不斷反省,懺悔,認罪。在世紀之初前後,我集中精力寫下了我對文化大革命的反省,一開始在台灣的《宇宙光》雜誌上連載,後來結集在美國出版,書名叫《夢中山河—紅小兵懺悔錄》。全書的焦點就在一個問題上,我是怎樣參入了這場浩劫,為什麼會那樣?我寫出我的懺悔。承擔起自己的罪責。 由此,寫作就是悔改,它是我通向我的罪我的一條路。 我還要寫我的讚美和愛。 疫情開始後,我眼中看到的都是黑暗,很可怕。那時我問了一個問題,上帝,你還在愛着我嗎?或者,像古代詩人的詢問:主啊,求你顯出你愛我們的憑據! 每日散步,我走進了自家附近的大野地里,有時一走兩個多小時。在途中,我看到了日出日落,看到了青草死而復生,鳥兒唱着歌飛翔,小龍蝦群擠在一起,是做愛嗎?求愛的加拿大雁歡叫着在空中起舞。雁寶寶跟着爸爸媽媽在小池塘里漫遊,小鹿似乎熟悉了我的味道,在距離我三五米的地方吃草,它們居然還吃蒲公英,懂得藥膳。小烏龜知道我不會傷害它,伸出頭來看我,但不會像某些我的東北老鄉那樣問:“你瞅啥呀!”我們就這樣相互注視着,風過,陽光過,但時間靜止了。 這一切讓我感悟到,我被愛着。就像兩首古老的讚美詩所唱的那樣:“罪惡雖然好像得勝,天父仍在掌管。”“清晨復清晨,主恩日更新。”於是,我漫步,我欣賞,我祈禱,我讚美,言辭不足以表達時,我情不自禁地歌唱,偶爾還會舞蹈,只為你歌,只為你舞。 回到家裡,我寫作。 2023.7.15記事 完成於2023.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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