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密談, 在深夜談了近三個半小時 范學德
等到我們終於關住了話匣子時,已經是北京凌晨2點48分了。天哪,我們兩人整整聊了201分鐘,密談,夜談,深談,談了將近三個半小時,痛快,太痛快了。 仝紫雲是一位出色的青年油畫家,我們認識好幾年了,近幾年回到北京,只要一有機會,我就要到他的畫室看看,用我的話來說,粘粘仙氣。紫雲的畫大都是畫的尋常物,但卻很精緻,多看一會兒,心就不那麼糙了。 我知道紫雲跟我一樣,是正宗的夜貓子,並且,我干擾他,他不煩,有時還把我們的對話記在本子上。這是一位可以坦誠地深入地談心的朋友,雖然他在油畫這個圈子裡已經頗有名氣,但你一點也覺察不到孤傲之氣。紫雲骨子裡浸透了質樸、單純,也許,這就是他在繪畫上能不斷進展的根基。 我問他能否聊一會兒時,他那裡已經是夜裡10點19分了,他說好的,於是,我們聊天的第一波開始了,聊了54分40秒,直到他手機沒電了。 接上電源後,他又呼我。第二波開始了。


先看畫,紫雲給我看了他畫的一幅枯枝,帶着綠葉的一截樹枝,置放在了沙發上。我一看就驚訝了,讓他把鏡頭拉近拉遠,反反覆覆,隨着他的鏡頭,我不斷地驚嘆:“幽雅。幽雅。真是幽雅。” 我想起了我看到的蘇州園林,拙政園,留園那裡的一個個小軒窗,兩窗之間的白牆上,正應該掛上這樣一幅畫。畫下方,一盆蘭花,置於案幾之上,散發着淡淡的藍色花香。 我說,我從來沒看到畫家這麼放上這樣的一段樹枝。那根樹枝本身很簡單,但加上葉子一撐,型就絕了,你又把它放在一片銀灰色的背景上,背景雖然空無一物,但那片片綠色卻讓這素雅浸透了鮮活的氣息,但又有隱約的硬朗。 我說,我能感受到生命,帶着高貴色彩的生命。 紫雲說,范老師過獎了,我只是想嘗試一下。


我問,還有嗎? 紫雲又拿出了三四張。 哪一幅我都喜歡。
仙人掌,我最愛的植物,或者,花。 我說,你多畫幾幅吧,畫出一個系列。



在仝紫雲拿畫的過程中,我看到他畫架前有一本書,很熟悉的樣子,就問他,那本書是不是《楊飛雲和他的學生》? 紫雲說,是啊。 我說,我也有這本書, 我到另一個房間拿來了這本書,說,除了芃芃老師之外,你們就是楊老師的14大弟子了。我一個個地念着名字:朱春林、韓洪偉、李文東、林晨曦、楊繽、楊金宇、胡昌煢、張西、霍廣錄、仝紫雲、尤勇、謝宜均、韓博和周亮。又仔細查了一下,我去了其中一半人的畫室,個個都是出類拔萃的青年畫家。 紫雲說,很感謝楊老師培養我,有人一聽說我是楊飛雲的學生,就連聲說,啊啊,好,好。我很幸運,在杭州上大學讀研究生時,遇到了何紅舟等幾位恩師,到北京又遇到了楊老師。 我說,你能成為何紅舟和楊飛雲兩位先生的得意弟子,真有福氣。我知道楊老師對你評價蠻高的,說你的畫面具有精神張力和空靈的感覺,色彩豐富,清新淡雅。 仝紫雲說,楊老師這是鼓勵我。



說着紫雲又讓我看了他正在畫的一幅山村小景,是他根據下鄉寫生畫的初稿畫的,我看了看後說,看看你的寫生畫稿吧,他一拿給我看,我就說,這幅好,大氣,很有力量,有點塞尚畫的味道。我說,紫雲,你別生氣啊,我覺得這幅寫生比你根據它畫出的那幅好,一看,就有一種粗野的豪氣撲面而來,它打動了我。 紫雲說,謝謝你直言。這一幅還沒有畫完,我想想再仔細找一找關係。畫得更充分一些。 我說,別失去了你最初的感動,就是你看第一眼時打動你的那個深情。我寫文章也是這樣,有時一種東西深深地打動了我,我也不明白到底是什麼因素合到一起打動了我,但就是莫名其妙的感動。而最感動我的那一點,大概就是關鍵性的細節。忘了是契訶夫還是屠格涅夫說的,寫作不要在意一般的細節,但一定要緊緊地抓住關鍵性的細節。

紫雲是愛思考的人,我們倆不知道怎麼就聊到了“烏合之眾”這個話題上。我說,我們是在上帝面前成為獨立個人。 紫雲說,信仰一定要你個人與上帝建立起來聯繫。 我說,這個聯繫最重要的是愛的聯繫,你親身經歷到了上帝的愛。 我說,從我這些布道的經驗來看,許多聽眾特別希望你是一個權威,你用絕對權威的口氣和話語告訴他們,就是這樣啦。你只要一相信了,就一定能夠經歷到奇蹟,你的病就一定會被醫治,等等。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宗教大法官》一章里就講到這種現象。但真正的信仰,是你因着愛,自由地與耶穌建立起生命的聯繫,跟隨他走,但這很不容易。 紫雲說,畫畫也是這樣。在中國油畫的市場上,許多人買畫他看中就是你的身份,你是系主任、教授,你的畫就值錢了。 我說,他們買畫大概不是為了自己欣賞,甚至也不是為了收藏,而是為了行賄。收他們畫的是官,他們大都也不懂畫,但明白官位。官位是權威的標誌。官本位,絕對的中國特色,由來已久,於今為烈。

紫雲說,現在中國大學到處都建藝術系,油畫專業。有的地方還邀請我去,條件還不錯。但我不能離開北京,畫油畫還得在北京。這裡的確是全國的藝術中心。 我說,現在的老師不好當,受限制太多,還得提防學生。當官嘛,做人就不容易了。我估計,你也不是當官的料。 我轉了話題,做個獨立的畫家,挺好的。不過,北京的生活費太貴了。 紫雲說,四口之家,一年沒有四五十萬不行。大人能省,孩子省不了,什麼都得錢。 我說,估計物價還得漲。不過,保羅說的好,只要有衣有食,就當知足。你再加上有顏料和畫布,能畫畫,就該知足了。 紫雲說,省點花吧。像旅遊,別說到國外,就是國內的景點也別去了。孩子放假,去去外公外婆家,挺好的,鄉下,有山有水,真山真水。 我說,老人家一看外孫輩來了,那就是過年了。 紫雲說,是啊。



從老人我們又聊到了他畫的一些人物畫。 紫雲說,也許是由於我小時候在農村生活的原因,我畫人物的時候,往往特別注意到他們那種憂傷、沉悶、甚至是麻木、沒有希望的表情。你看這幅畫,紫雲給我看了他畫的一個中年婦女的肖像畫。那個婦女的眼神透露出來的正是那樣的表情。 我說,我青年時代在生產隊勞動時,對那種表情也特別熟悉。生活太沉重,人活得太累了。當他們一下子靜下來時,常常不自覺地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紫雲說,這位大嫂是第一次當模特,坐着坐着就累了,眼神就那樣,空了,空空的一個洞。 我說,人有各種表情、情緒,在表現它們的時候,沒有高低之分。關鍵是你能不能把那種神情最深邃的內涵表達出來。將那一個瞬間化為永恆。在哲學上,這也可以說是,片面的深刻。 仝紫雲說,那個表情特別打動我。 我說,那可能與你的全部生活經歷有關,那是在那個情境中,唯有你才能感受到的那個樣子,把這一絕對獨特的一點畫出來,就是最深刻的真實。 
仝紫雲又給我看了一幅人物畫,那是他2012年畫的《問》,畫的是兩個中年人,一男一女,那個男人的的眼睛閉着,皺着眉頭,前額堆起了一道道皺紋,好像千溝萬壑,而他的嘴也緊緊地閉着,仿佛要把一切痛苦都牢牢地鎖住。 我說,太有力量了,好像雕刻一樣,用刀一刀一刀地削出來。 紫雲說,有的老師也很喜歡這幅畫。 我說,很沉重,但也很有力度,並且一點也不陰沉,不猥瑣。好像你後來朝這個方向畫的少了。 紫雲說,我還在不斷地探索中。


我說,好,你這麼年輕,千萬別過早把自己定型了。 紫雲說,不會的,我還有好多東西在學習中,歷史上那些最偉大的繪畫作品,就是我要求自己的尺度,我知道自己的路還很長,畫出來的東西總覺得沒有達到標準,有很強的挫折感,很少有強烈的成就感。 我說,好,太好了,這樣你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願上帝祝福你。不過,有時完成了一件作品,也無妨欣賞一下,給自己一點鼓勵,在目前這個階段,大概只能這樣。你不認為自己達到頂峰了,還在途中,這就很好。 ……。 我們結束談話後,我又給仝紫雲打了兩行字: “特立獨行。” “成為你自己。” 他立即回了:“嗯嗯,是的。” 2018.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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