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去母親的日子裡 2

范學德 

2、 “走吧，別掛掛我”

1978年那個秋天，我坐了八個多小時的火車到長春的吉林大學讀書，從此以後，我離開了生活了二十三年的老家——遼寧省鳳凰城，再也不能常常看到母親。一晃兒，都快三十年了。大學畢業後的十來年裡，每逢寒暑假和五一，十一，我常回去看母親，時間無論長短，留下的總是甜蜜的回憶； 1991年秋天我因探親與妻子相聚而離開了中國，來到美國，從那以後，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雖然我盡力攢錢回家看看父母，但也得兩三年才能全家回去一次，一次，在家裡最多也不過呆二十來天。

最後離開母親的那天是2006年七月二十七日。七月初，我們全家四口又一次回大陸探親，妻子在老家呆了四五天后，先回美國了，假期到頭了，得上班。我領着兩個孩子，在老家多呆了十來天。

臨走的那天，二十七日中午，兒子羊羊突然發高燒，吃了降燒的藥也不見效。四點多鐘，從外地回來看望我的二姐急了，說，趕快帶我們小侄兒去醫院掛滴溜。於是，幾個人立即帶看着羊羊去醫院，我則留在家裡整理行裝，再多陪一會兒老母親。

重病在身的母親躺在炕上怎麼也睡不着，隔不一會兒就問一次，怎麼樣了？羊羊怎麼樣了？

我安慰母親說，媽，沒有事。就為羊羊禱告吧。求上帝保佑他。

母親說，好，好。可是，不過十來分鐘，她又問，沒來電話嗎？羊羊怎麼樣了？

我說，媽，沒有事，你放心好了。我說，媽，我走了，你別惦記我們。

母親說，我不惦記。

我知道母親說的是寬心話，就說，媽，你好好禱告，求上帝保佑你，賜給你平安。也給我們禱告。

母親說，好。說完了她又問，怎麼還沒來電話，羊羊怎麼樣了？

五點半左右，羊羊掛完滴溜回來了，滿身大汗。怕他凍着，他的亭亭姐姐趕緊跑到街上給他買了身新衣服，長袖的。一看到衣服買來了，母親立即督促大家趕快幫羊羊把衣服換上，又問，燒下去了吧？

半個小時後，我們要走了。我告訴媽媽說，媽，別擔心。為羊羊禱告吧。

媽媽說，好。走吧，別掛掛我。但從她的眼神中我看得出來，她正在擔憂。出門時，我沒敢回頭，可我知道，母親的目光，一定會注視着我們的背影。

多年了，總是這樣。姐姐和我讀書先後離開了家門，哥哥和弟弟參軍也先後離開過家門，每一次，母親總是說，孩子，走吧，別耽誤了火車。別掛掛家裡。還能走動路的時候，她總是走出家門，走到胡同口，看着孩子離去。

後來，媽媽病了，半身不遂，她就支着拐杖走到門口，靠着大門口，看着我們離開。

最近這些年，她下地太困難了，我們也不讓她下地送我們，母親就在炕上坐起來，睜大眼睛看着我們從屋子裡走出去。就是這樣，無論我們什麼時候走，走多遠，走多久，我們的背影，一定會留在母親的心裡。但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一天，2006年七月二十七日傍晚，這是是母親最後一次注視着我的背影，是我最後一次注視着媽媽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