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去母親的日子裡 7

范學德

7.  永別了

到母親病危時，她信主已經快十年了。

1995年年初，我在美國信了耶穌。信主後我馬上想到了父親和母親，兩位老人從來沒有聽到過福音，並且，父親身體很不好，母親得腦血栓半身不遂也快十來年了。七八十歲的老人，隨時可能離開這個世界，沒有一個人能夠攔得住。就像孩子說長大就長大一樣，父母老了，說走就走。

我也清楚地知道，無論姐姐和我們兄弟怎麼孝敬父母，但當他們面臨死亡的威脅時，我們什麼忙也幫不上。無論讓他們用上什麼好的藥，吃上什麼好吃的，但我既不能給老人帶來平安和希望，更無法阻止死亡的來臨。

我要向父母傳福音，只有這福音，才能給重病在身的父母帶來希望，帶來平安，帶來永生。

一開始的時候，我很後悔。九四年回國探親時，我還沒有信耶穌，心裡非常絕望。到了家才知道，父親重病住院已經好幾天了。我剛把隨身的手提包放下，母親就告訴我說，孩子，你快到醫院去看看你爸爸吧，他老是掛念你，老是嘮叨，老三多時回來啊，我還能不能再見到他了？父親當時也特別盼望看到他從來沒有看到的小孫子——羊羊。

父親終於都看到了。

轉眼間，又要離開老家，帶着孩子回到美國了。告別的那天，活了四十多年來，我第一次聽到父親帶着哭腔說：“孩子阿，我真想你們哪！我打心眼裡想羊羊啊！”

我明明知道再回來時說不定就見不到老父親了，但還是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對父親說：“爸，再過兩三年，我還會和羊羊一起回來看你的。你就好好養病吧。”不說這樣的話，我還能說什麼呢？我還能用什麼來安慰病危中的老父親呢？

父親心裡也很清楚，他也知道，這很可能是他同兒子和孫子的最後一面，但老人還是勉強地笑着連聲對我說：“好。好。好。爸等着你。”

除了這樣的話，父親還能跟兒子說什麼呢？但盼望在哪裡呢？

母親那天催我走，說，孩子，走吧，別耽誤了火車。別掛掛家裡，我沒有事，你爸也沒有事。回去好好照顧孩子，你們兩口子好好過日子。

自從二十三歲那年我離家到遠方求學，將近二十年了，最初離開家門時，母親叫我好好照顧自己，後來，她叫我好好照顧媳婦。這一次，她又叫我好好照顧孩子。這麼多年來，無論我什麼時候走，無論我走得多遠，母親從來就不讓我掛念她自己。母親的心中沒有自己，只有孩子。

我告別父母的那天正趕上下大暴雨。這麼多年來，記不得多少次告別父母，但從來沒有一次是在大暴雨中告別的。我讓兒子親了爺爺一口後，一轉身就離開家門，走進大暴雨之中。我知道父母不能起身下地站在門口看着我走了，我怕這是我和老父親的最後一面，但它偏偏如此。這一生中第一次，我在頭腦中閃過了三個字，永別了。     

雨水和淚水流到了一起，我哭着上了火車，一路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