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去母親的日子裡 13

范學德

13．母子的淚水流到了一起

在母親病危的那些日子裡，往事一再湧上心頭。

1955年的那個寒冬，母親把我帶到了人間。母親生我的時候，是曾月初十一上午十點多鐘。在兄弟姐妹六人中，我排行老五，兄弟四人中，排行老三。那時，家裡的日子非常困難，全靠父親一個月四十多元的工資養活這七八口人。母親後來說，她坐月子的時候，家裡只有二十八個雞蛋，還都是左鄰右居送的。母親沒捨得全吃，補一下自己的身體，她還讓我的哥哥們吃了幾個雞蛋。

這些事我一點印象也沒有。這麼多年來，母親留在兒子心中只有一個印象：善良。也許，還要加上忍耐。記得有一年我問母親，媽，我小時候你打沒打過我?

母親笑着說，怎麼能沒打過呢?

我說，怪了，我怎麼就一次也記不起來呢？

真的，一直到今天，我一次也記不起來。

反過來，父親打我的那幾次，我卻都記住了。記得清清楚楚。

我七八歲那年，父親有一次用笤帚把子打我，我站在地上那個紅桌子旁邊，咬着嘴唇抽泣，就是不求饒。父親氣更大了，更往狠里打，邊打邊說，看我不打死你！媽媽看不上眼了，一把就把笤帚把子奪過去了，對着爸爸黑着臉說，打兩下就得了，哪能這麼把孩子往死里打！一看媽媽要拼命，爸爸罵我兩句就出去了。

母親把我摟在懷裡，輕輕地跟我說，孩子，你怎這麼犟呢？你爸打你，你一求饒，你爸不就消氣了。看這身上，打得都起檁子了，你爸下手乍這麼狠呢？

父親打我，我忍着疼不哭，但當母親撫摸我時，我卻怎麼也忍不住了，失聲痛哭。

兒子哭，母親也哭。母親的淚水落到了兒子臉上，與兒子的淚水匯到了一起，不斷地流。

長大了以後我曾經多次問過自己，要是沒有母親，要是在父親打我時沒有母親的保護和安慰，我這一生會怎麼樣呢？我不得不說，沒有母親，我不會有今天，甚至世上也不再會有我了。

母親不僅給了我生命，並且，她還用愛和接納造就了我的生命。我們兄弟姐妹雖然很多，並且各不相同，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弱點和毛病，但母親從不嫌棄我們，她用愛心和寬容接納每一個孩子。記得小時候，我偶爾會和二哥打仗，打不過了，就動手撓他。媽媽批評完了哥哥後再接着批評我，說，你怎這麼狠，不見血你就不停手。但只要我跟母親承認我錯了，說我再也不敢了，媽媽就放過了我，說，再也不許打仗啦。

儘管我不是一個懶孩子，但是，眼睛裡卻常常看不到“活”，有些活明明就擺在眼前，該幹了，但我卻常常視而不見，尤其是看書入迷了的時候，母親吩咐我要干的活，我差不多都會忘記。這時，母親常常說，我看你就是一個書呆子，一看上書，就什麼都忘了。她一邊說，一邊就順手把活幹了，幹完了，也從不抱怨苦和累。

有些活，我盡力幹了，但幹得不好，母親從來不挑毛病，她的口頭禪是：“差不多就行了。”就像我擦柜子擦大鍋蓋，沒擦到的地方，母親也不責備，總是說，“孩子啊，差不多就行了。歇會兒吧。”

她自己默默地擦乾淨。

就連母親的軟弱，也成了我們子女成長的契機。母親從來沒有要求我門門功課都得拿第一，從來沒有要求我成為班上的最好學生，就連我什麼時候加入了共青團，她也不知道。她只要求我們要爭氣，成為一個好孩子。於是，每次聽到我念成績單，她都很高興，還摸着我的腦袋說，這大腦瓜怎麼這麼聰明。

這就是母親，無論我有出息還是沒出息，無論我是小孩子還是長大了，無論我進步或者落後，成功或者失敗，無論別人誇我還是貶我，無論我在她眼前還是遠走天涯，她都無條件地接納我，用喜悅的目光注視着我的美善，用寬容的心饒恕我的過錯，用信任建造我生命的基石；放開雙手讓我自由地去成長。正是這樣的愛，彌補了父親的粗暴對我的傷害，使我可以相信，我不是從馬路上撿來的棄嬰，而是被母親深愛的好孩子；不是廢物，而是可造就之才；不是逆子，而是孝子。

            這樣美善的接納，給了我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氣，我雖然不好，有許多的陰暗深藏在心中，但是，我是有價值的，我會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即使天下人都瞧不起我，但母親依然會和我在一起；哪怕我被整個世界所拋棄，但母親熱仍舊會說，孩子，回家吧，媽不嫌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