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美好的事情必定發生，就要出現了

                                    范學德

        賈廷峰兄早就多次邀我，來中國後一定要來我家住幾天，好好聊聊。這一天終於到了，8月31日晚，看罷他策展的衲子“用筆”的展覽後，我乘他們夫婦的車去往他家。

        他家是在北京遠郊吧，我沒記，也沒問。車進了山，一條小路繞着小湖，我知道，賈兄那個世上最孤獨的展覽——“一條小溪”，拍的就是這裡。夜色濃，湖水幽暗，清灰的氣息瀰漫在鄉野。路盡頭，是賈府，一道鐵門，牆圍着四周。三隻狗來歡迎我們。院子後面的三座山，靜默。

        晚飯，農家菜，自己產的，好可口。我從小生活在鄉下，賈兄也是。我們還都當過農村的幹部，我，生產隊長；他，鄉長。我們年代差十多年，我當隊長時還沒有鄉，是公社。但兩人，都挨過餓，還有，性子都有些直。不過他年輕時潮過，我終生老土，東北的土。

        我還說，你人到中年，不油膩，比年輕時更多了幾分英氣。

        夜色清，山形隱約，蟲鳴漸弱，我們倆一杯清水在手，來到屋頂平台，坐在椅子上聊天。君子之交，正是此番滋味。

一同嘆息，真是神交，神遇。最初怎麼認識的啊？對，對，在那個大師群里。我說，我這個小人物被拉進去，面對上百位當代中國的文化名人，有點放肆，寫了文章就往群里扔。賈老師，你點了幾次贊。對，就這樣我們成了好友。

我說，特別感謝你這個著名策展人，幫助我重新認識了國畫。原來，在官方的世界外，還有這樣一些國畫家，他們承繼着傳統又不斷創新。特別是衲子，你連辦了六期畫展，真了不起。

賈兄說，我賺過錢，但辦畫展，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中國國畫能開出新路，在世界藝術的舞台上占有一席之地。

我說，這非常有意義。我看了你許多視頻，你真敢說。

他說，必須說真話。離開真實，就沒有真理，沒有藝術，中國國畫就會走進死胡同。

我勸賈兄，對某些昧着良心的畫家，說一次就行了，不必多提。

        他說，范老師，你不知道這些人墮落到什麼程度，這怎麼可能創造出偉大的藝術作品呢？

        ……

        我們聊了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我醒了，獨自在鄉間小路上散步，走了一里多路，也不見一戶人家。山裡的空氣新鮮。天放亮，灑在湖面的陽光，被青山隔開了一半，一湖清水，這半在清灰的朦朧中，那半亮了，米黃色中，一個太陽，小小的，潤。牽牛花的小手，在路邊起伏的綠色波浪上牽出粉色、紫色、藍色的小喇叭。樹上紫紅的是什麼果子？紅棗嗎，尤帶一點黃綠。

        我尋找賈廷峰拍攝的小溪，怎麼也看不見。一條小河床幾乎乾枯了，踏着沙子而上，幾十米高坡外，有一窪水，很清，很淺，很快會滲幹嗎？

        賈兄後來告訴我，小溪不是在那裡。它已經死了。

        我突然醒悟，即使它還活着，我看到也不是同一條小溪，更不可能與賈兄看到同樣的景色。他拍的照片多好啊，看着那些照片，我不由得相信，一滴水花也包含了萬千世界。

        六年來來中國了，物是人非，一切都變了，變化的太大了。

        賈兄帶着狗也過來了。我說，不管怎樣，你還有這樣的世外桃源，一個小院，至少可以躲進小樓成一統。

        他說，但凡有良知的人，你不可能不看這個世界。

        我說，是的，但不要凝看得太久。尼采說，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着你。最重要的也許是，注視着光，生命之光。

        我們說着笑着走回了賈家。

        我獨自又上了屋頂的平台，天晴了，雲上高天，兩條雲彩從東西兩座青山後升起，在半空中連在一起，成了一道天橋，潔白純淨的大橋，高懸在靜謐的藍色水面上。

        風兒，不要吹。

        我驚嘆之餘想到，人心，如何與天相連。

        又深信，有些美好的事情必定發生，就要出現了！不必細說，微笑即可。

九月初記事

完成於2024.11.2 ，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