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口秀奇才林簡七  范學德

林簡七本名李禹昕，他不是中國脫口秀界的怪人，而是奇才；或者如對唐代詩人李賀的評價：“鬼才”。他大概沒想到，自己已經在舞台上留下了可傳世的作品——不是一部，而是兩部。一年前，主播思臻問過他一個很殘酷的二選一問題：留下曠世名作然後消失，還是沒有巔峰但一直在場？猶豫片刻後，他選了“曠世名作”。那時他剛拿到《喜劇之王》第二季第九名。今年，他奪冠，成了“大王”。

古語說，一山不容二虎。愛奇藝與騰訊正在打擂，對面同檔的《脫口秀和ta的朋友》也出了大王——小奇。

      即便與小奇相比，甚至與中國這十多年裡的十幾位大王相比，林簡七也是地道的大王，就如同為虎，有東北虎、華南虎、印度虎，林簡七是獨一無二的虎：意識流，加上魔幻的荒誕派，再加上極簡的抽象。正因如此，他將單口喜劇的邊界朝外拓展了一大塊，或者說，一個面。

      他證明，抽象的荒誕也能讓人開懷大笑。而那荒誕，往往正折射着現實生活的某個方面，甚至一個本質維度。我這個不懂脫口秀的“美國一老頭”，竟然寫林這位“撫順一小伙”，這本身也荒誕。

      林簡七的“曠世名作”，主要就是他在決賽上演出的兩個作品——《我腦袋笨吶》與《新說文解字》（或“看圖說話”）。略作一下解釋，其實，中國脫口秀的“曠世”，也曠不到哪裡去，滿打滿算，也就十來年，中間好像還缺了一年。還能活多久，也只有天知道。但不管怎麼樣，林的兩個名篇，足以傳世，它們不只是高光，更是開創了一個新領域。

      《我腦袋笨吶》的轉折點在北京大媽，朝陽區還是哪個區的了，她進了電梯後，拿臉挑林簡七：“小伙兒給咱來個五！” 五樓的“五”諧音“舞”，小伙趕緊就給大媽跳了一個。

  但林簡七並沒有立即表演他的舞，我還納悶，覺得是敗筆，哪曾想它竟是伏筆。

  緊接着他說：只有自己變個魔術消失後再講段子，才能滿足大家對他的“怪”的期待。然後他一本正經地倒數，“3”、“2”……，即便現場鏡頭沒有轉向觀眾，但也可以想象，許多人會以為這個怪人又要弄出什麼幺蛾子了，沒想到他沒喊“1”，而是來了一句狠話：“你們在期待什麼啊？……你們腦袋笨哪。”直接冒犯觀眾，好在他前面已經反覆說過“我腦袋笨哪”，這個笨竟有了少許的可愛。也埋下了第二個伏筆。

  第三個伏筆是吐魯番。他問賣烤串的新疆大叔會不會下雨，大叔說吐魯番不下雨。但他買的一百元的肉串剛到手，大雨傾盆也跟着到了。大叔不給說法，他推着車就走，還載歌載舞：“噠噠搭搭，下大雨了，這地方真沒法呆！”

林簡七從中得出一句很壞也很準的話：新疆人面對尷尬，有合理的退場方式。於是再冒犯一次觀眾——以後誰被捉姦了，就歌舞着離開：“這地方真沒法呆。”

      我和現場的觀眾一樣，笑死了。萬萬沒想到，這是林簡七埋下的第三個伏筆。並且是最大的一個。

      節目末尾，在大家的驚訝目光中，林簡七離場了，走到了後台的幕布後，這個學電影的東北人，把前面的三個伏筆都串起來，演了中國脫口秀史上的第一場皮影戲：從北京大媽說起，大媽在電梯內拿臉挑他，說：“小伙兒給咱來個五！”小伙說：“好嘞”，然後他跳起了新疆大叔的那支舞：“噠噠搭搭，下大雨了，這地方真沒法呆！” 當大家驚訝不已，笑聲無法遏制時，林簡七說：“這就是我的魔術。”

  他真把自己變沒了，成了個新疆大叔。

許多評論盛讚林簡七這段“結構閉環”與“高級消失法”，說“兩條線環環相扣，最終合理地在舞台上“消失”。天哪，就我笨嗎？明明是三條線啊，除了北京大媽和新疆大叔外，還有我啊，你啊！腦袋笨的我們竟然以為他可以大變活人，轉眼又不信了。但他真的把自己變沒了，他在幕後變成了新疆大叔，段子也成了魔術——魔幻荒誕的脫口秀。

林簡七的第二篇名作——《新說文解字》或《看圖說話》，實在無法多寫，因為需要看他的一張張圖，才能解出那些數字和漢字的意思，維特根斯坦在早期說：“我的語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 林簡七用象形文字的組合，展現了他的世界的界限。最著名的就是他說的這句話：“連續寫‘弓’會得到一條拉鏈，連續寫‘幾’會得到一條長城，所以長城其實是天與地的拉鏈。”

奇絕。

他說小品演員孫濤的那個段子，從孫濤最著名的那句名言“我驕傲”開始，不斷轉換，最後成為，孫濤是一隻鳥。人成了鳥，這正是李賀的冷意象，出新，虛荒、奇幻，如崇岩峭壁，萬仞崛起，百淵幽深。又可謂當代的“脫口秀界的荒誕派文學”。

這鳥人。孫濤乎，林簡七乎，也許是我。

林簡七幾次說到他的髮小，有一次說，在他窮困潦倒之時，“我和發小兩個人，一起住在5平米的房間裡。我感嘆，果然窮人就是好收納啊！”

正宗的黑色幽默。

若再用極簡主義補一刀，還可以更少——比如，他挺瘦的。

他那篇《從小就想控制頭髮》的段子，一個巨大的隱喻：

我覺得我的頭髮從來不是我自己的頭髮，它是‘誰說了算’的產物。

沒有學校的時候，就是我爸爸說了算。小時候他給我留正方形的平頭，他覺得那玩意兒有‘幾何之美’。導致我每天早上洗個頭像擰魔方似的。“爸爸希望我的頭髮立正，我希望我的頭髮稍息。”

“高中管頭髮非常嚴，男生夏天六毫米，冬天九毫米。假裝得可有人性呢！怎麼，拿你這三毫米保溫唄？”

“有點權力就拿來為難別人”，此話一出，立即成金句。底層邏輯，中層邏輯……再俺就不知道了。不可說，不會說。俺給自己的大嘴巴貼上封條——

荒誕、奇幻的背後是什麼？聽者須開腦洞。

      劇透已經夠多，再寫，也難再現林簡七在舞台上的魅力，多看看他的幾個段子，好好大笑幾場——如果你想笑，並且還笑得出來。

2026.9.12